2/27/23

Otu and Jayantha

周末经常赶不上每小时一班的火车,于是叫Uber网约车回办公室。这星期碰到的司机都很健谈,而且都比较谨慎地还带着口罩。

见到Otu的名字,就有点感觉应该是非洲人。上车后,告诉他我要去听一个讲南非历史的讨论会。他果然说:很好啊,我是来自非洲西部的。

我默默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下。然后问:非洲西部哪个国家?

“世界的中心”,他微笑道,“你查一下就知道了。加纳,加纳是世界的中心,零度经线和赤道交汇的地方。”

加纳有七种本地语言,而国家的官方语言是英语。Otu自己除了英语外,能熟练使用两种本地语言,粗通另外两三种,并且能大致用法语和西班牙语沟通。在学校,不同母语的本地孩子混在一起,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并且用杂糅着英语的方式说话。可能有点类似于克里奥尔语的状况。

我们还谈起在广州做生意的非洲人,他们从中国工厂直接批发货物回非洲,这样不用中介经手。他也谈起在加纳务工的中国人,提到因为开矿,而引起不愉快的冲突。Otu很客气地说,因为政府把开矿的规定弄得特别贵特别复杂,导致有不少人冒险去非法开矿,并且使用低劣的设备,破坏了本地人的生活。“我并不认为那全是中国人的错。”

“开的是什么矿?”我问。

“黄金。”他平静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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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书生气十足的Otu相比,斯里兰卡人Jayantha是另一种类型。“你平时每个星期天都要这个时候用车吗?”“不一定。”“考虑一下吧,下次再用车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打折!”

讲起他是如何在附近华人聚居区找到好租的房子:“房东夫妇不相信我,觉得我会和那些人一样,周末打牌喝酒。多亏我帮过一位好心的中国女士,她替我作了担保。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我教她说英文,教她开车,她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车,什么都会了!”

之前学过中文吗?

“没有,但我一九九三年的时候在香港工作过,听惯了中国人说话,我有感觉!”

后来去了哪里?

“百慕大!嘿嘿……”

……

妻子和三个小孩都在老家等待美国移民局处理他们的绿卡申请,才能来美国和Jayantha团聚。在此期间,他必须不停歇地工作挣钱。周末开Uber,是为了补贴家用,因为平时的工作薪水最近又被缩减了。汽车贷款、汽车保险、房租、电气费、平时的吃穿用度……

不开Uber的时候在哪里工作?

“Crowne Plaza,酒店,对,就像那边那个一样!”指指窗外高速路。

我们的聊天,在抱怨汽车保险多贵、多不合理的话题上愉快地结束了。 

下车之后,稍微有一点后悔没有拿他的名片。


(二月初小阳春的校园,最近又回到了零度上下,雨雪交加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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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5/22

第一个十天

回去上班十天,作一小结束。飞机抵达芝加哥上空的时候,开始进入极深的睡眠,感觉全身都开始放松下来。下午和白猫一起,酣睡两个多小时。

乘火车上下班,每次单程四十五分钟左右。最长的一天,从早上七点多出门到将近晚上七点回家,随随便便就走八九千步。周一和周三每天都排了四个小时左右的课,再加上两个小时的office hour,几乎全部时间都在用来备课。上周四跑去纽约大半天,稍微算是清空头脑的内存。周五终于有大半天做自己的研究,从图书馆拿了一些材料,傍晚从运河绕路走上山,连续两天每天一万三四千步,终于走到脚腕酸痛,不得不休息。。周六全天在家,半天备课,半天读闲书和空想,几乎可以说是最愉快的一日。那天也刚好是中秋夜,有月饼吃,在阳台上看月,茉莉花正悄悄散放馨香。并不觉得孤单。周日晨跑,见朋友,回学校,继续备课备课备课,然后冒雨回家。

周一到周三中间,唯有周二是空的。然而上午想跑步没有跑成,头痛中坚持备课,中午到学校之后便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情。为排课和助教的事情,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到周三下午,好在最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总体来看,这第一个十天,打七十分不能更多。

越来越怀疑这样坚持下去的意义。立此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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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19

如是

书稿交掉后的第二天,买了一顶很贵的遮阳帽,戴到第二次出门的时候,丢在公车上。

书稿交掉后的第六天,回到三年未见的波士顿。街巷树木,因为如此熟悉,所以对些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夏夜清凉而不失温煦,友人新家附近的花园里,碗大的百合花清香四溢。在临近午夜的机场又一次接到从上海飞来的某人,手里提着稻香村的点心。路过哈佛广场的农夫市集,临时起意,给初为人母的朋友带去一盆向日葵。

书稿交掉后的第八天,离开波士顿,前往麻省西部开会。巴士摇摇晃晃地离开南站,等小睡醒来,窗外竟是倾盆大雨。又过了不知几时,车下高速,转而向北,沿着康奈狄格河谷上行。临近Amherst时,雨势暂收,东方的天空上又见一道彩虹。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天,搭朋友的车从Amherst到史密斯学院所在的Northampton。多年前就想要来此地看看,但不通火车,久未成行。此地的风貌,大约就像是哈佛广场二十年前的样子,房屋未曾翻新漂亮,但有众多小书店自顾自开着门,不求热闹,也自有她的热闹。然而百年前气派的火车站,现在已全数出租给一家酒馆,旅客只能在简陋的月台上候车。公共空间的压缩与颓败,触目惊心。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一天,在今夏最热的一个周末回到普林斯顿。翻遍了整个办公室,找不到四年前的一片故纸。然而也重新温习了多年以来层层叠叠的笔记,小心收集,却无心整理。说是得鱼忘筌,恐怕也未必。要索性就这样丢掉,又觉得可惜。结果仍然是打开翻看一遍,然后原样收好。

书稿交掉后的第十三天,回到中西部的小城家里,陪两只猫咪。去听了一场关于写作的演讲,满座都是各种年龄、性别、族裔的听众。讲者最后说,写作者需要面对这样一个悖论,即在创作过程中的某一个时刻,人需要将学到的一切技巧、收到的批评都抛诸脑后,通过和自己的独处,跋涉向写作的终点。听到这里,心生感触。

当天晚上,用了三年多的手机坏掉了。电脑硬盘将满。于是想要在这里对空说一句,给世界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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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4/16

08/13 柏林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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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星期三開始,一個人在柏林完成工作坊餘下的十天工作,同時在周中早晚和週末全天自己帶小兔。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天。這張照片是某天一早推她出門散步時拍的。

小兔現在的作息基本已經穩定下來。每天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起床,隔天跟我一起洗澡,然後上午小睡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玩到八點多困倦了,就用熱毛巾擦擦臉和小手,睡下去。夜間大概會驚醒一次,一般把安慰奶嘴放回去,就會重新自己睡倒。

此前,小兔任何時候如果大哭,都會造成我極度的心神不寧,好像是自己代入到她委屈與生氣的情緒裏。某人反覆告誡我,應該給她一些自己的空間,試著讓她學會自己睡著,不要一聽到哭聲就衝過去,讓她看到媽媽過來又走開,會哭得更加厲害。然而兩人一起帶她的時候,我便傾向於扮演六神無主的媽媽,也曾因此而發生不愉快的衝突。上週某天夜裡兩點半,小兔忽然大哭驚醒,數次安撫之後仍然哭著爬起來拍床欄。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得用被子蒙上頭,在心裡默數一到一百,想著如果五分鐘過去仍然大哭就起來安慰。結果數到一百五十下左右的時候,哭聲減弱,她好像忽然發現旁邊的安撫奶嘴,自己拿起來放到嘴裡,咕噥了幾聲便睡著了,不一會兒就傳出沈沈鼻息。這一覺於是安然睡到天亮。

經此一役,我發現自己似乎開始學會用另一種態度去感知她發出的訊息:如果不會讓自己的情緒起伏佔據注意力的中心(她為什麼又在哭,我這個媽媽好爛,好沒用),而是虛心去傾聽,好像能夠讀出更多試探性的信號,然後再全身心地去愛撫,告訴她媽媽在旁邊,並且明白她的感受。悠長的夏日午後,聽著外面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隔壁房間她在小床中的均勻呼吸聲,似乎很久沒有如此平靜過了。

或許值得驚訝的是,大部份負面的自憐或自我厭棄的情緒,都是由於害怕被自己所愛的他人所看低或厭棄而產生的。然而天長日久,這消極的情緒竟然便成了愛的代名詞,愛一個人便是怕被她/他討厭,卻忘了感情得以紮根生長的當初,正是由於兩個人彼此的喜歡,和對自己值得被愛的確信。上週四,借白天時間到附近商業街偷閒逛一逛,在一家小店買到兩條打折的裙子,布料舒適,剪裁熨帖,走在街上都覺得神采飛揚起來。然而某人卻不在身邊。又或者,正是因為他不在身邊,反而某種程度上去除了膽怯和怕令人失望的心態,敢於走進小店,花上半個小時、試幾件衣服。但又何必那麼害怕擔誤別人的時間,努力將自己的願望與存在遮蔽起來藏好?

生命中那麼重要的人們哪,說來好笑。我正是剛剛開始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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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2/16

07/22 開工

盛夏,炎暑。值得記一下:今天本來想要把論文的一部分拆出來寫成另一篇文章。結果不知不覺間,就發現自己開始把整部書稿的格局拉開,一章一章填進去了。大部份篇章是兩年來幾乎沒有碰過的。翻讀之際,當時的吃力和某些寫得忘情以致用力過度的字句,都歷歷在目。

想找到三四年前的自己,拍拍她的頭,說你盡力而為就好,後面的事情有我呢。

還好沒有將她丟失在重重鏡面的迷宮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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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16

06/29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海邊

生日那天,一家三人開車去了名為「海邊曼徹斯特」(Manchester-by-the-Sea)的小鎮,鎮上守著一片美麗的「唱歌的沙灘」(The Singing Beach)。穿著橙色背心的救生員都是本地的青年,在人未聚集起來之前,自己先拿著衝浪板,在涼涼的浪裏浮游嬉戲。

似乎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在渴念大海。想念站在岸邊,遠望茫無際涯的海面,而潮水有信,夕漲朝落,周圍是城市也好、荒野也好。

受陳昇的歌浸染太深,這句不知所云的歌詞,竟然成為了一個每年的念想。「因為要記住你的模樣」。好像要面對一個闊大、豐富而遙遠的存在,才能印證初心,才能照見以往許許多多個六月裏的自己。也好像就此可以把一些有形無形的重負,就這麼輕輕地留在海邊,然後離去繼續生活,等到下一次在另一個岸邊來收起漂流瓶。

鎮上有家令人驚喜的舊書店,叫做「曼徹斯特書邊」(Manchester by the Book)。花四美元收了一本艾略特的《四個四重奏》。看了他們的網頁,冬天店門口大雪紛飛的樣子,忽然覺得很迷人。想要等到老去的時候,也找個地方開一家類似的舊書店,然後雇一個眼神光亮的年輕人幫忙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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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4/16

06/24 除草

翻譯終於初步脫稿。二十二萬多字。好像忽然有在別處寫中文的餘裕了,因此特來除草。

公投營造一種直至最後一刻都還不確定的懸念,但右轉的總體態勢早已清晰。在電視直播前度過整晚的人們,無法面對、拒絕理解投票人群中百分之五十二的好惡,似乎只是在浪費時間、絞著手無所作為。臉書上一位好友的評論:新自由主義以及反新自由主義的政治正在走向終結。在發達國家中,流行玩轉後民族主義(後現代)政治數十年,而今則被重新湧動的民族主義政治當面一擊。而如Patrick Cockburn在最近的倫敦書評報導中所說,第三國家則患上了所謂的「索馬里症候群」--即原本專制但穩定而世俗的民族國家紛紛破產,取而代之的是以極端宗教教義為旗幟的新型「超國家」。西方知識界忙著「在民族主義史學的棺材板上釘釘」,卻發現自己門前失火,好似回到十九世紀。

我們需要努力去理解新的政治光譜的形成,及其在廣泛社會層面可能的後果。

C鎮的初夏依然美麗。每每有一種自己的本命月、快要轉運的錯覺。時而想起在這裡度過的第一個夏天,低垂而輕盈的雲朵,讓人心中熨帖。昨晚是夏至後一天,從超市買好東西出來,西面天空有酒紅色的晚霞。湖畔的草花大抵是連綿盛開、紫紫黃黃,而人家園子裏輪到的是野百合、月季和細小的薔薇。今年不知怎的還沒有注意到繡球花。

一本書交代過去,另一本書在心裡逐漸成形。每天能做一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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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6

02/07 歲除

今年第一場真正的大雪後,乙未年行將逝去。借著舊曆年的興頭,去飯館吃了一頓正宗北方餃子,並分了一條上好的清蒸魚。雪後初晴,大樹、小湖、學校和民居,一派粉妝玉琢。窗外面對著的是一片小鎮的墓園,樹葉落盡之後,看得更清晰--一排排墓碑,在平日是大理石的灰白色,襯著草坪的棕與綠;雪後大地一片白茫茫,墓碑則為沈默的深色,像老布魯蓋爾筆下北方的雪原。也不記得多少次坐在客廳裡,望著夕陽一點點沉落在墓園周圍的樹林下面。那夕光在秋冬之際是暖色的橙紅,而近年關之後,則常常是帶一點淡紫藕荷色的灰藍,顯得那纖細的樹枝剪影愈發好看。下雪那天則最為奇崛:本來是搓棉扯絮般的雪,從鉛灰的天空上飄下來,臨到天黑之前卻突然放晴了。雲層並未散去,而西邊的天際閃出一片青,夕陽的光紅彤彤地迎著天上地下所有瑩潔的白雪,讓雲彩的邊緣暈上了俏生生的粉紅色。我本是從垂下窗簾的屋子走到廳裡查看睡著的女兒,卻看到這景象,怔住了。

新年的唯一希望是要對自己耐心。生活要繼續從向內轉為向外,猴年上竄下跳的意象很應景。再現(representation)的信心(或者說神性)與技巧、闡釋(interpretation)的目的心與修辭、以及直覺(intuition)的坦誠與意外性,都與世界一來一去,不會空手而歸。為了有這些甜美碰觸的瞬間,才能不為性格中的弱點太沮喪,才能讓自我繼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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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16

01/29 self-help

逐渐从上周的不开心中恢复过来了。有帮助的事物和想法包括:

--出门见人;或制造不期而遇,进行善意谈话的机会
--有节律、不需要自己驾驶的交通工具如公交和火车。其实我也像小孩子一样,晃着晃着就会感到安全
--天气意外转暖,每天白天推着她出门散步。开始注意人行道路面的好坏,摸索出一些可靠不会太颠簸的路线
--想再冷了以后,就背着她等一趟公交车出门吃午饭
--出差一天,早起晚归。虽然累,但通过与他者的对话感到自己尚不至于荒废。另外,乘城际快车回程,旁边坐着的都是表情木然的成功人士,全程开着电脑回邮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太惨
--意识到沉浸于“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所带来的恐惧是对性别不公平的一种可耻妥协
--女儿忽然开始学会自己入睡。在情绪稳定的前提下,会晃脑袋,揉眼睛,然后四肢舒展,悠然进入梦乡。看着她就意识到我也应该唤醒同样的技能
--女儿缠绵多时的尿布疹(diaper rash)终于好转
--累了就不做饭
--少看手机,少上网查阅不相干的育儿经
……

人间的悲欢就像潮涨潮落。饥饿而哭泣、饱足而喜悦、然后疲惫而哭泣、然后睡去再安稳。小婴儿每三四个小时就经历一轮,长大了周期更长些,但起落的本质不变。怎么可能凡事都有得无失,报喜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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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6

01/20 PPD


  1. Post-partum depression (PPD) is real.
    - But it does not quite end as the body recovers from the initial aftermath of childbirth. Rather, it becomes more menacing as far as the mind knows that your body is doing just fine, leaving no excuse for your feeling awful at the same time, incapable of action.

  2. PPD tends to happen when the mother feels that her pain and effort are under-appreciated and not reciprocated by other members of her household.
    - But it is actually not easy as well when your spouse is acting in the most most considerate and compassionate way. You cannot blame anyone else for your feeling awful. While. doing. nothing. to help.

  3. PPD is not just a self-contained thing. It awakens all of your self-doubts in the past, and amplifies them. It throws into relief, in the honest reaction of the child, your ineffective communication of feelings, misjudgments over your own worth, and your feeble pride. It is frustrating and scary at the same time, for you know that the child cannot lie. If you smile at her without meaning it, she knows it right away and cries.

  4. One smallest mistake can trigger PPD for a whole day. It happens 2-3 times a week, and I'm talking about a good w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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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15

12/31 哺乳记-2

3.

有时候觉得,所有这些困扰,部分程度上是一个再现(representation)的问题:为什么看不到一幅画、一座雕塑、一篇小说,来描写蹙眉哭泣的哺乳中的母亲?为什么哺乳中的母亲们总是充满爱意、含笑望着怀中露出满足微笑的婴儿?为什么她的表情永远平安喜乐,看不出疼痛与劳累?

然而那个祥和、满足的母亲形象,确实是可以真實存在的。至少在某些时刻,比如某个周日,阳光美好的午后,她在哺乳之后沉沉睡去(其实10分钟后就需要补充奶粉),猫也在各自习惯的地方睡着。我看着她的小脸蛋,陷入了一种甜蜜、恍惚又有点忧伤的情绪里。人懒洋洋的,不爱说话,也不愿想除了关于她之外的其它事情。肌肤相亲,血乳相连,我有点忘记了她其实已经离开我身体,就想要这个瞬间永远延续下去。也许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当然会选择记住和再现这样的瞬间,而不愿再提及其他。

孩子满月的那个周末,我发烧病倒,右侧乳房发红、肿胀、灼热,判断是乳腺炎,到医院开了抗生素吃下去才好。由于这次意外,我昼夜不息地用泵将奶水吸出,防止蓄积在体内引发新一轮的炎症。痊愈之后,奶水反而变得比以往要充盈,孩子也好像忽然学会了吮吸,哺乳的时候不需要小心翼翼,也不会疼了。每天都可以抱着她、倚在靠垫上哺乳然后哄她入睡,半夜起身也不需要披衣去厨房配奶粉。然而自己已经不像开始那样痛苦地向往那个理想的母亲形象。五周、六周,她开始会笑——微笑、眯眼笑、咧嘴笑;七周、八周,能自己咿呀学语、目光跟着我在房间里打转……就在此时、此刻,那么多值得我注意的变化在发生,要给她回应,分享她的快乐和苦痛。已经熟悉了那些再现的套路(representational tropes),竟然也就可以不再试图将自己代入。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4.

在有了一点点余裕之后,意识到哺乳和育儿终究还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就有确定的底线,和花样层出不穷、但殊途同归的若干种替代路径。因此是把奶水泵出来还是亲自喂、定时哄睡和唤醒还是随便孩子喜好、睡摇篮、小床还是大床,都是受到各种变动中的限制因素决定的,不是什么生死抉择。当周围所有声音都告诉你,母乳喂养的婴儿将来聪明、不容易肥胖、不容易生病、连大便的味道都比奶粉喂大的孩子要好……的时候,你心里就明白其中一定有问题,因为这听上去已经不像一个技术问题的最优(但非完美)解决方案,而更近乎于说教。

人生苦短。哪里有那么多闲功夫去为别人的说教而烦恼。

然而真正需要倾心费力去应对的,还是一天一天的耳鬓厮磨。大人的一天,相当于孩子的五六次熟睡与清醒的轮回,每次都不能轻慢。她一笑,窗外的凄风苦雨、古木枯枝都焕发光彩。她漆黑清澈的眸子,看住我,瞳仁里面有小小的、母亲的倒影。她皱起眉头、哭得面红耳赤、怎么都哄不好的时候,我的快乐好像也经由抱着她的手臂被吸走了,开始想起诸多忧伤的事情,几乎无法站立。然后一觉睡醒,一切悲欢又重来一次。

2015年的最后一天,就在她均匀的呼吸中度过。年初希望自己“更加能夠瞭解飲食、起居、情慾與親密關係,碰觸生命若明若暗的存在”。结果一年中的所得,是大大超乎预期了。

感到无比脆弱。同时盲目地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守护她,在动荡的世界里安好地长大。

祝新年一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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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15

6/18 旧帖一则

五月底某人来看我,开车出去郊游。离开学校不远,就是茫茫的郊野,还未长出庄稼的农场。继续走,渐有起伏的山峦,路在林中蜿蜒,偶见一个白白的邮筒,就知道侧畔有人家。

路上停下车,救了一只爬在路中间的乌龟。从后视镜里看见某人跑过去,捡起乌龟,招手示意对面开过来的卡车停下,跟司机交谈两句,然后兴冲冲捧着乌龟回来了。

那龟比手掌大,不知几岁。过一会儿渐渐在仪表盘上方爬来爬去,伸出头看着窗外。我们继续往前开,开到一条小溪,说不如就把它放在这儿吧。路窄,怕挡别人,就把车开上了路肩。没想到车身一沉,陷进了松软的湿泥里。先放走了乌龟,试着开动车轮,因为不是四轮驱动,只会越陷越深。那地方临近一条小河沟,地势低洼,蚊蝇出没,甚是恼人。钻回车里,说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叫911急救了。

山路僻静,我们往上风头走一走,可闻到野花香。来往的车辆稀少,偶有人看到我们受困停下来询问,也只能抱歉地表示无能为力。谁知又过了不久便有一辆车子经过,里面开车的是个少年,旁边坐着的中年女子大概是他母亲。车子停下,后排出来了爸爸,模样质朴的大叔--并不多话,叉着手看了看我们的车,便问我们有没有驾照。看过之后,点头说可以帮忙,和儿子耳语几句掉头开了回去。再回来的时候,爸爸开着小型拖拉机,儿子仍是开车带着妈妈跟在后面。到了跟前,父子俩便从拖拉机上卸下一条带钩铁链,有人手臂般粗,指点某人将钩子钩在我们车上,然后他开动拖拉机缓缓拖动,我们也在车里挂上倒车档,轻轻踩动油门,车子便悄无声息从泥坑里退了出来。再三谢过这一家人,他们便沿来路回去了。

有时候会想,这一家人不知是不是那只乌龟请来/变出来/变成的/来救我们的。

好运气也无法预料,坏运气也是。人总是倾向于记得一些难以解释的瞬间;芳香与浊臭,救人与自救,境遇转换如反掌。令人感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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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5

11/26 哺乳记-1

1

平生感到最深远的困意,是在产后第二天。记不清一天多少次,婴儿一旦因为饥饿而啼哭,我就笨手笨脚地把她抱起来放在胸前,试图哺乳。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盯着她翕动的双颊,期待听到一星半点吞咽的声音,以安慰自己她确实吃到了那传说中宝贵的初乳。初次哺乳带来的刺痛和不适感很快转化成更深重的疲惫。经常在哺乳过程中,感到一切外界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自我的意识慢慢坠入黑甜深渊,再也无法与它们碰触。到了半夜,我们终于忍不住请护士将孩子带到婴儿房代管一段时间。由于鼓励母乳喂养的刻板规定,他们却拒绝给她喂食奶粉,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后又推进病房来将我们叫醒。

后来我再回想在医院的四十八小时,总觉得是因为缺少足够的休息,才让我的奶水难以为继。带孩子回家后的前两天,我和某人几乎昼夜无休,我哺乳,他哄睡和换尿布,还要担心她是否没有吃饱。有一次,他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发呆半晌,打开许久未动过的电脑,给能想到的亲友发信周知。第三个这样的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喂点奶粉呢?”

小辛夷咕咚咕咚喝下六十毫升配方奶之后,收起泪水,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这对于若干天昼夜颠倒的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休憩。

提倡母乳喂养的宣传,作为当下的norm,使得网上几乎搜索不到任何支持其他选择的异议。哺乳,是“女人天生的技艺”(the womanly art),永远是孩子最佳的营养选择。美国儿科医师协会推荐婴儿从出生到六个月之间只吃母乳(exclusively breast fed),而且警告新手母亲们,任何试图跳过一次哺乳、使用配方奶或安慰奶嘴的行为都会对母乳喂养造成负面影响。尤其产后一两周,是建立哺乳关系的最关键时期,母亲应该随时满足孩子的需要,也就意味着24小时内喂8-12次,这样才能充分刺激神经中枢,让乳腺释放出潜在的能量。简言之,哺乳可以被看作市场经济中的供需关系(supply-demand):需要越多,供给越多,违背了这个规律,将一部分需要用其它方式满足,供给就会下降。

多么经典的市场经济价值规律,投射在初为人母的女性身体上。如果我们的乳房,需要扮演一个优秀(唯一)供应方的角色,那么我们能不能也讲究一点劳工待遇和工作伦理?是否为了满足需求,就要没日没夜加班,哪怕伤口还在流血,严重缺乏睡眠?

2.

如果我身在家乡,现在应该已经被喂下去无数的汤汤水水。亲戚们在微信上好心地指点食谱:花生炖猪蹄;鲫鱼炖豆腐……总之乳白色的汤,喝下去才能奶水充盈。身边的父母也一直担心我胃口不佳。然而我某天忽然想明白:哺乳的女性,应该是因为身体每天在大量输出奶水才需要吃饭,胃口自然健旺。但我在产后几天都因为缺睡、腹胀、出血而精神恹恹,奶水不够,哪里会有胃口吃饭?单吃饭一项,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肥腻的汤水,吃到胃里不过也就是脂肪、水和蛋白质而已。

食补的逻辑,是将人的身体看成与天地万物感应的小宇宙,将一种善意的诗意想象,当作颠扑不破的真理,通过人情社会的千万孔道,试图去解释与摆布母亲的身体。自己做的研究,天天面对这一类诗意想象,早已祛魅不信。拒绝盲目进补,就相当于是拒绝强加于己的人事关系。

这与此地专业团体坐大,将实验室知识推衍为放之四海皆准的金科玉律,似乎达到了殊途同归的压迫感。

我夹在中间,想象自己疲弱的神经回路,或失调的气血,总之都不能满足嗷嗷待哺的小女儿一点并不过分的需求。才初为人母,就已不合格。

事实上,我的奶水是在产后一周之后,自己的身心状况明显恢复的前提下,才开始变多的。儿科医生给了非常中肯的建议,并且鼓励我们优先以补充配方奶的形式,至少让孩子吃饱。产后十四五天的时候,我的乳房开始在夜间胀满,听到孩子哭泣的时候,会自己滴出来(这叫做let down reflex)。传说中至关重要的前十天,对我而言似乎只是个前奏,而那么多泪水和焦虑,现在想起来都完全无必要。过去三个星期,过得真像三个月,每天深夜起床哺乳、配奶粉、温奶瓶、喂饱她再慢慢哄睡着的无数个小时,都彼此重叠交错,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今天晚上,我终于能不靠配方奶,将她喂饱一次。然而事情为什么要这样难?又或者为什么,看上去只有我觉得这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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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15

11/15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 2

3

某天在查维基百科childbirth labor对应的中文,是“分娩”。娩字的意思是什么呢?娩,或作㝃,“生子免身也。”免身就是脱身免祸。同样一个字,读作wan3的时候同“婉”,“婉娩也,媚好也。”语义奇妙重叠,相互映照;从女、或从子,是象形、会意、还是形声,都可以演绎出对生育过程不同的理解。如果说“labor”(toil, trouble)暗示了生育过程本身的辛苦和痛楚,“分娩”则将孩子的降生,当作母亲逃过一劫的喜庆之事。一个描述过程,一个突出结果。

我想要说的是,在妇女因难产而死亡的概率大大降低的今天,有现代医疗作为保障,其实大部分产妇都可以期待母子平安的结果。于是我们的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集中到了生育过程上:麻醉术,尤其是硬膜外麻醉(epidural)的普及,给了产妇一个摒除疼痛的选择。但与此同时,麻痹下身也会带来增长产程的副作用,并将产妇束缚在产床上。为了防止产程因为麻醉而停顿,产妇也需要坚持到宫颈口开到一定程度(通常至少4-5cm),因此并不能免除全部的痛苦。另外,麻醉术削弱宫缩的效力,常常需要结合静脉注射人工合成催产素,以推进产程。这两种技术在今天都已经发展得较为成熟,与剖腹产相比,不失为上佳选择。

与此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完全拒绝药物与手术干预的“自然分娩”风潮:产妇在助产士(midwife)和专业陪护人员(doula)的帮助下,在家或“生育中心”分娩。我所在医院也拥有自己的“生育中心”,是买下医院对面的一幢民宅,加以改装,营造出居家的温馨氛围。产妇可以随时进食,自由行动,不限制亲属陪伴,但若遇到意外情况需要手术干预,也可及时转送医院。在我参加的生育课上,我们意外地发现和我们同龄的大部分年轻准父母都选择了生育中心,而非医院。他们非常注意收集各种对付疼痛的技巧:呼吸、行走、瑜伽姿势、水疗、冥想。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其中大部分技巧都是有用的,伴侣的情感支持更是至关重要。我们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具有doula资格的值班护士,她不像一般护士那样公事公办、只关注各种仪表正常运转,而是尽心尽力为产妇着想,在几次关键时刻建议水疗、更换姿势,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回头想来,我们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放弃epidural麻醉呢?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出于对某种抽象的“自然”分娩的追求,也不是拒绝现代医学的介入。扪心自问,我从坚定的“我怕疼,我要上麻醉”到有所动摇,应该是在生育课上得知麻醉术可能会放慢产程、以及一旦上了麻醉剂之后,很可能引发其它干预手段,进一步将人束缚在产床上。从小到大,没有大灾大病,不用提麻醉,连吊针都没有打过,怀孕期间的身体也一直很健康。为什么要为了避免疼痛,而将自己置于被动等待的境地?为什么不试一试,靠自己的身体度过这一关--生子免身?

说到底,是两害相权的情况下--疼痛与(部分)失去自主性(agency)--我无知无畏地认为,前者或许更可以接受一点。然而在尝过了阵痛的滋味之后,我不会劝说任何人也这样做。甚至,如果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我也不一定会采用相同的策略。时过境迁,机缘凑合,每个生命的出生,都踩在刀锋上走过。没有人可以代替女性自己作判断。我只会建议她们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并明白,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选择。

当然,我们的情况并不坏。医生后来说,我在宫口开全之后,最后将孩子推出来只用了半个小时,这在头胎生产的情况下算是非常快的了。我的阴道口为她敞开大门,没有侧切,不用产钳,只造成了轻度的组织撕裂。婴儿出生时,我们都神志清醒,马上就开始了哺乳的练习。两三个小时之后,我就可以下床解手,并走到轮椅上,转移到产后恢复的病房。出产房前,窗外正浮现朦胧的曙光,能看到波士顿后湾的天际线,映衬着河这边剑桥镇尚在沉睡的街巷。某人抱起襁褓中的她,走到窗前:一切都是崭新的。

4

最后,我还是念念不忘那句描述分娩过程开始的话:宫缩的痛感会“更长、更强、更相互接近”。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它对我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隐喻。我们都想要更长久稳固的感情,想要相互接近,读出彼此的内心,然后或得偿所愿,或四处碰壁、伤痕遍体。更多的情况,是日复一日的悲欢交集。是经历如此切身的疼痛,把我和我的伴侣、我的孩子,牢牢地连结起来。我们不会津津有味地谈论它。但这纽带从那天起,便一直都在了。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我们也要这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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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3/15

11/11 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 - 1

1

分娩过程的起点,或许永远也无从确定。但回头想来,或许可以追溯到11月3日晚出人意料的一宿安睡。此前,经常在夜间感到隐约的腹痛,有时似乎规律些,但大多数时候都随着入睡而消退。那晚睡下之后,却安定地酣睡到凌晨,梦里全是专注于一件不知名的工作。醒来之后,想到当天正是预产期之后一周,该到医院去预约引产,失望之余,复又合眼睡去。半睡半醒之际,小腹更深处忽然感到痛,像透过晨雾传来的遥远牧角。

在医院的生育课上,护士反复告诫的是如何区分假性阵痛(Braxton Hicks Contractions, false labor)和真正分娩过程开始的宫缩(true labor)。真正的分娩,每一次阵痛要越来越强,越来越长,相隔时间越来越短(longer, stronger, closer together)。等到每次宫缩间隔短于五分钟,每次时间超过一分钟,如此持续超过一个小时,就可以进医院报到了。

于是临产前的种种焦虑,似乎唯有疼痛才能化解。无数次试图解释自己情绪深处的根源,和父母的关系、对亲密关系的不安全感等等。疼痛则将这些念头屏退,迫使人将自己看作辗转挣扎的一个渺小的客体。天地不仁,却并不偏私:你所经过而不能言说的苦恼,无非都是不留不住的世相。

预约的产检时间是中午一点。上午就跟着某人开车到附近,在神学院食堂买了杯咖啡坐下,翻看闲书。那天的天气不能再好。现在想来,大概是最后一个暖意充盈的秋日,树与树的冠盖都迸发着最后的华彩,晴空下黄叶纷落远飞。走在旧家熟悉的街巷里,感到安定和一点甜美的忧伤。假如还住在这里,可能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吧。

某人中午来找我吃饭。清早感到的腹痛似乎没有被白昼驱散,而是去而复来。于是开始在餐巾纸上写下每一次阵痛的时间:十五分钟,十分钟,七分钟。到了去医院的时间,还能自己走到停车的地方。下车之后,抬头拍下一张头顶红叶的照片,好像是要捕捉什么,作为纪念。

产检结束,医生摘下手套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进产房了。宫颈已经开到3-4厘米,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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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下午四点正式被接收进产房,到凌晨四点小辛夷的呱呱坠地,是永难忘却的十二个小时。

这世界每个角落,每天那么多的孩子出生,讲述生育体验的声音却少得惊心动魄。多的是对生育方式的想象、区分和评判:你是要依赖麻醉术无痛分娩,还是“自然”分娩;你选择医院还是“生育中心"(birthing center);你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姿势、播放什么样的音乐、要谁陪在身边。我们在开始是坚定地选择在医院无痛分娩,而在上完生育课之后,却开始想要尝试看看不借助麻醉术,到底会有多痛。

答案是真的很痛。痛到失去神志、产生幻觉,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锚点。前十一个小时的痛,都来自于子宫收缩,宫颈张开;医生说,“平均一个半小时会多开一厘米”。每一次宫缩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如海水上涨又落下,在它退却的时候让人稍得喘息,而潮头重回时,再将人抛向浪尖。头几个小时里,疼痛还能够靠喘息和某人帮忙按压后背来控制。跟某人开玩笑说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每次喘气都打出一粒豆子,重要的是抵挡住“最后一大波僵尸”的进攻。再往后,开玩笑的精神也没有了,靠着热水浴的帮助又扛过去一两个小时。在屏除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抵抗痛楚的时候,想象疼痛是森森群魔,而我每一次喘息,都是术士作法时口中吟唱的咒语。

时近午夜。医生说开到了七指,而我已接近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频繁,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海水上涨,快要没顶,而救助还遥遥无期。简单的喘息已无效,唯有用力发出接近哭泣的呻吟。我决定要一针镇静剂。药物推进血管,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宫缩的疼痛被磨去了锐度,但仍能感觉,因此睡梦中仍需要有节奏地呼吸和呻吟。残余的一点意识不时感到愤怒,为何药物不能将疼痛完全浇灭?又不知过了多久以后,药物的作用渐渐退去,剩下仍然半昏迷的我自己,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某人的怀里,汗出如浆,颤栗不止,抵抗着一次又一次越来越猛烈的疼痛。

某人后来说,当时他也很绝望,从来没有看到我如此痛楚,但已无退路,又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一夜没睡,帮我按摩后背按得手也麻了,只有不停在我耳边说些鼓励的话,一次一次地捱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忽然进来好多人。领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助产士(midwife),她的声音和动作都比医生要温柔很多。她说:我现在要碰你这里,帮你拨开最后一点障碍。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宝宝了--来,把脚放高,给她留出尽量多的空间。然后就要你在感觉对的时候用力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个小脑袋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紧接着滑溜而出的是整个身体和脐带,再紧接着最后一次潮水,推出的是滋养了她九个月的胎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响亮的啼哭声,护士将一个温热潮湿的小婴儿放在我的胸前,她的眼睛睁开了,几分钟之内,皮肤就由青紫变得红润。

我没有哭,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下身。医生和护士在处理我的伤口,我全无感觉。现在唯一记得的,是她和我第一次肌肤相接,沉甸甸的感觉。你就是在我身体里住了九个月的小孩,我们终于见面了。

王菲写得没错:“你带着一身明媚,离开我温暖的堡垒。”

你是我们的小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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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15

10/31 The So-called Waiting Game

1、预产期之前两天,我忽然精神焕发,提交了一篇大致完稿的文章。那天没有午睡。下午四点左右,步行去社区图书馆取书,阳光正好,红叶斑驳。“你现在随时都可以来了,”我小声对她说。

2、预产期之前当晚,我和某人临时决定开车出门买菜。走出楼门,就见清光满地,树梢上一轮满月。早过了下班高峰,路上静悄悄地,只有浓密的树影映着月色摇漾,广播里在放莫扎特的某个钢协。路面依旧颠簸,车快到哈佛广场时,忽然感到下身温热。莫非是她要来了?

夜里部分失眠。怀孕初期曾经感到过的小腹痛、恶心和头痛,都如幽灵般重新出现。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终点与起点总是互为镜像。

3、预产期过去一天,准备到医院产检。上午,把爸妈安排出门,坐在沙发上闭目静息,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渐渐地眼前出现一个晃动着的、钱币大小的光斑,然后光斑上的纹路逐渐清晰,看上去像是一条窄深孔道的入口。

睁开眼,我对自己说,这也许是我在想象能够看到她来到外面世界的唯一通路:幽暗、潮湿、温暖,充满未知和诱惑。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说,我的宫颈口已经开始成熟,开了两指。大概就是一枚钱币的大小。

4、预产期后第三天,我们还在这里。然而又好像是已经过了几年。

due date是一个平均值。只有百分之五的胎儿会在这一天降生,而百分之五十的妊娠过程都会在这一天之后瓜熟蒂落。

可没有人喜欢overdue这个标签。它凭空带来深重的焦虑感。此前就好奇探问预产期的半熟路人,更开始以怜悯和惊诧的目光打量着你。深怀好意的家人和朋友,也不总能带来安慰。每当一夜过去,清晨来临,他们听到我正常起身,就知道又是一天“没有动静”。

然而并不是没有动静。每天晚上,不规律宫缩都在发生,胎儿在继续她深深浅浅的睡眠和悸动。宫颈在张开、缩短、出血;不可见的信使分子,在传递隐秘的信号。我们还在一起,血肉相连,每一天我都更多懂得她一点,也多懂得自己一点。

这不是一个waiting game。

5、

所有预计生产过程何时启动的知识,都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我们不能随意控制子宫的收缩。就像一个充分热身、准备开始比赛的跑步运动员,发令枪不在自己手里,也没有事先讲好的起跑时间。

然而吊诡之处就在于,你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可以试图影响自己的身体,企望能够引起激素水平的波动。你可以增加运动、按摩穴位、与伴侣亲热(性高潮可以释放催产素、精液中含有前列腺素,能促进子宫收缩)、甚至寻找特殊的饮食刺激肠胃蠕动。人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改变命运(agency),于是便给出一系列行动计划与清单。可一旦照做又无果,不免会产生怨怼与自怜。为什么别人用了这些方法来催产有用,而我偏偏不行?一定是我自己什么地方的缺陷造成的吧。

于是本来试图寻求自救的努力,却往往以更深一层的自我否定告终。

6、这不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一个人的情绪波动,会很快地影响到伴侣和周围亲近的人。

好在,小猫完全不会在意人类的状态和心境,仍是以一样的方式待你。于是在这些日子里,成了最好的安慰。

未来,如果你再遇到待产中的女性,请不要询问她的due date,不要询问胎儿的性别(do you know what you are having?),也不要问她是否期待产后的生活。如果你们的关系足够亲密,她会主动告诉你。请记得,早与晚一到两个星期都算足月,并尊重她和她的医疗专家的建议。不要用道听途说的故事,显示自己对于生育这回事有独到的见解与把握。

最好的small talk,莫过于真诚地说一句“祝你好运,希望你们一切平安。”然后还她清静,并感谢她愿意和你分享或多或少自己的体验。

我很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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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6/15

10/26 際會

上個星期日,在某人實驗室四樓,從落地窗向外望。大塊的雲朵成陣,低低浮在青灰的天空底色上,影子掠過不遠處Somerville鱗次櫛比的屋頂。樹葉紅黃綠錯,神學院的淺色外牆上卻打著陽光:一切都非偶然。自己兒時的記憶,附載在父母飛來的航程;預兆著未來的節律,在我的腹中悸動。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官僚機構,快要開始審理我們年初遞交進去的永久居民申請;而我自己手裡的一些word文檔,也在日復一日進行刪改,有時候希望它們如故事中木匠雕龍一般,讓龍自己從材質裏浮現。

是面臨某些行星軌道的交匯嗎?事件是否會按照特定的次序、或在某個特別的時刻同時發生?十年之後,我們還會以這樣的微塵形式,存在在宇宙中嗎,還是會漂移到別的什麼地方?命運分岔的小徑,落葉飄飛,季節流轉,處處都是天機,處處都無可措手去闡釋。

小貓仍然在每天固定的時候,某幾個固定的地方睡著。我和我的小孩好像終於習慣了彼此。八九月間的疲勞和不適都消失了,每晚的起身也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已經學會透過窗簾看天色來判斷是否凌晨五點,喂完小貓,再換一個方向抱著枕頭睡去。秋涼之後的夜晚,令人安心。可就在這個當口,一切又要被改變了。

我們要在一個密密叮嚀的雨夜第一次見面嗎?又或是白露為霜,星月在天?你一定已經有把握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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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15

9/20 Week 34

怀孕到了后期,所面对的已不仅仅是如何度过余下的几个星期,而几乎可以算是人生此后需要面对的重大命题,在本年本季先行预演。

首先是肉身的急剧坠重,让迄今以来还算健康的生命,尝到由盛转衰的滋味。如果一切幸运,产后恢复得好,也许三十年后,会再回到行动不便、精神涣散的这个点。其实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走在刀锋上,走向寂与灭。我是这样,孩子将来也是,但她后我三十年出生,至少可以好好互相照拂一程。

其次是个体独立性幻觉的破碎。陌生人似乎感到他们有权随意问询婴儿何时出世,好像女性一旦成为母亲,便不得保有个人私隐,而必须面对以及entertain人类社会对于自身繁衍这件事的无限兴趣。在这个年龄,刚刚获得了一点点经济独立与自我完成的成就感,几乎相信可以只手空拳面对这个世界。纵然有拒绝窥视的愿望,却不得不承认,生育过程似乎确实是离开他者的帮助就无法安全完成的。如果不能交出自己,生命就无法延续。

最后,是弱者身份无可名状的吸引力与羞耻感。在火车站走错车厢,下车步行以致错过火车;在海关排队,被告知照顾孕妇的快速通道并不存在;在机场,因为不愿意过X射线仪器而多等半小时人工安检,陌生女人戴着手套的手,硬硬地擦过我膨胀的乳房和腹部。在这些时刻,都恨不得抓着陌生人的领口,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应有的优待,甚至因为委屈而泪如泉涌。看着我,我是弱者,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而这样的处境,只不过是千千万万被侮辱与损害的人生所积聚的愤懑,在我身上淡淡地投下一道阴影。透过自己的情绪失控,似乎能看到人世间薄薄一层善意之下,泛着凉意的无底深渊。有些声音、有些生命,就在不知名的时刻迷失在那里,从此不复相见。

劳动节假日那天上午,我们开车到附近的一个雕塑公园散步。在蜿蜒的小径两边,树丛中掩映着大大小小的雕塑。拖着沉重的步子,我拾级而上山坡,看到树丛另一边,是一片泛着银光的湖水--完整而美好,可望不可及,像此岸生活的一个隐喻。

我想我没有办法教给我的小孩,将来如何去消解这样的困境。唯有等待她在趔趔趄趄的行路中,自己慢慢学会耐心。在我腹中这些日子,昏天黑地,已经出了好几趟远门,好比周游了几十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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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5

1/7 寒夜

出租车在我住的公寓门口停下。上了年纪的司机转过头来对我说:

“要我讲为什么离开纽约,可得有杯酒喝才行。得是杯威士忌--我爱喝威士忌。”

“在那儿开了二十四年,换到这个小地方,一定很不习惯吧,”我说。

“简单地说,就是我老婆说要搬家,我就跟她走了,哈哈。现在在这边也已经开十二年了。十七块。”司机说,接过我递过来的二十块钱。

“不用找了,”我推开车门,走进冷冽的空气里。时间是二零一五年,一月五日。

每次回到小镇,从火车站回家,跟开出租车的司机聊天,都觉得很愉快。在此地下车的乘客,学生大都直接乘坐摆渡车回学校,有家业的人则径直到停车场,找寻自己的座驾。天气渐冷,我也就越来越倾向于坐出租,每次都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一定要走到等活的空车最前面一辆,好像如果抄近道坐后面的车,就会对不起前面等了更久的司机一样。

与陌生人的日常相遇,彼此施予的一点点关心和温情,似乎比大量工作周边的寒暄问好要受用太多。在办公室出入,若想忘记自己的脆弱,唯有埋头工作。今天偶然想:如果有人问我,你在这儿开心吗?最老实的回答似乎是:我不是为了想要开心才来这儿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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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

1/1 客裏相逢

新年希望自己能:

1、加強對身體的照顧。跑人生第一個10K(既然上個月買到一雙打折好鞋),建立自己在家瑜珈的日課。

2、在(1)的同時,更加能夠瞭解飲食、起居、情慾與親密關係,碰觸生命若明若暗的存在。

3、將智性生活與學術生產變成日常的耕作。交到幾位年長而心仍年青的朋友。

4、這個博客,作為一個練習用的簿子,繼續寫下去。追想一些問題,不輕易罷休。

5、回國省親至少一次,旅行至少一次。

6、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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