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22

年末

前幾天去了南方探訪朋友。明媚的冬日陽光,卻出人意料的清冷。連綿起伏,看不出方向的道路,兩邊的步道上落滿了松果,松林掩映著的是一幢幢面目模糊的房屋。

在石頭山,遍地消費主義的狂歡,在午後才慵懶開幕。繞山而行的步道與小火車。在距離終點不遠處,南方口音的演員扮演牧師,向車上心情各異的遊客們講述基督誕生的好日子,配合循環播放的聖誕歌曲。山的那一邊,有巨大的摩崖石刻,馬背上坐著的,是美利堅邦聯國曾經的總統和將軍們。

在木偶劇院,已經老去但懷著濃厚鄉愁的大人們,與自己年輕時電視節目中曾迷戀過的布偶重逢。上演的戲碼,更是創作於1930年代末、大眾購物與百貨大樓的黃金時代,改編普及於60年代的冷戰期間。從此每一代孩子們,都接受同樣的故事線索、人物設定和價值觀?在聖誕歌曲中,搬演著個人在不失去真我的前提下,被社會重新接納和認可的世俗神話故事。

很多類似的時空錯置。或是長久存在的主流價值觀,只不過自己過得太閉塞,遇到的時候反而會感到新奇。不知道是這個時代變老了,還是只有我們想多了。

當然也是在南方的動物園,邂逅坐地認真吃竹子的熊貓君。

新年也請這樣,努力加餐飯吧!




Labels: ,

8/16/22

旅行的意义


突然决定更新,在一个已经没有人看博客的时代。但时间不等人,总要给未来的自己留下点见证,并且,也许,不是没有inter-subjective(主体之间)意义的。

上周去落基山国家公园休假,总计离家四天三夜。

第一天,对Boulder的初印象是一个小型伯克利,已经漫溢的士绅化气息和飞涨的房价,然而城市中心却越来越不宜居。本来应具有中亚特色的茶馆,给客人展示的也是白人嬉皮士风格且价格昂贵的“亚洲”拼盘。

第二天进山,随着气温下落,心情也跟着沉潜,把白人嬉皮风甩在身后。沿着百年前开辟的进山公路盘绕到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山顶,六岁半的小兔已经比我步履轻捷,走上最后一段坡路并不觉累。午后出山的路上开始落雨,姗姗的松林静默不语。傍晚宿Estes Park,这个以旅游业肇始的小城竟然比想象中的朴实和有趣,旅馆后院居然保留了我们童年时代的铁皮火箭等攀爬玩具,还有给客人免费提供的烧烤炉。查到一家饭馆,位于上世纪初兴建于此的豪华酒店Stanley Hotel(也曾是肺结核患者康复疗养的所在)院内,却令人惊讶的价格平实又好吃。另遇见四五只翅羽青蓝色的大喜鹊。

第三天晨起,在酒店后面的人工湖Estes Lake租了一条小船,划桨的感觉比去年又有进境,不到一个小时从湖的东北角划到西岸,望着湖中的沙洲上水鸟翔集。中午再次进山,从公园东南角的wild basin (野人盆地?)入口走进去,开始体力一般,未曾想最后竟走到了4.3公里深处看到了Ouzel瀑布。好在一路上的坡道爬升不高,几乎全程是追随着一条山涧中的小溪上上下下,溪水清澈奔涌,阳光时隐时现,最后回程时落了几点雨,好在旋即天晴。晚上住在国家公园南面的小镇尼德兰(Nederland),这是一个两道山脉之间由于十九世纪末淘金热而建立的“低地”聚落,现今主要接待从Boulder出来消遣的游客。

第四天,在尼德兰镇上的咖啡馆吃早饭,注意到旁边院落里种着不少饱满明艳的大丽花,而且用种番茄的铁丝笼子护持着。镇东面是一个用作水库的小湖,湖边的儿童游乐场未见其他游客,倒是不时有人遛狗经过,或是戴着帽子来钓鱼。行前最后满足了小兔去坐旋转木马的心愿,据说一位越战老兵退役后隐居在这里,用自己手工雕刻的形态各异的动物修缮好了这座一百年历史的旋转木马,取名为“幸福”(Carousel of Happiness)。另外,木马开动时演奏的音乐也是由机械装置驱动的风琴和打击乐组成的。一路向东出山,接近正午时,回到烈日当空如同火星地貌的丹佛机场。傍晚日落前,航班准时抵达中西部小城,扑面而来温热而略带清凉的晚风,竟然也有几分回家的感动。

旅行中大致翻完了莱纳德·伍尔夫自传第四册。有空再记一些感想。



Labels:

8/5/19

Grant Wood

上周五去本地机场接某人,顺便参观了Cedar Rapids市内的美术馆。画家Grant Wood在这里出生长大,他的作品也有很大一部分留在这里。1932年,Grant Wood画出那幅举世震惊的《美国哥特》(American Gothic),一举成名。那幅作品上画的木建筑哥特式农舍位于爱荷华州南部的一个小镇,现在还可以去参观。Grant Wood当时只是偶然经过,首先决定画下那座房子(画作因建筑形式得名),然后想要再画两个“可能会生活在这样房子里的人物”,于是分别找来了他的妹妹和他的牙医,画成一对衣着简朴,表情严肃的农民夫妇。这幅画刚刚送到芝加哥展出的时候,被评论家认为是含蓄地讥讽乡村生活的土气;然而时来运转,仅仅一年后,Grant Wood变成美国“区域画派(Regionalism)”的代表人物,《美国哥特》也成为代表着美国艺术终于脱离欧洲主流文化影响,找到自己艺术语言的标志性作品。Grant Wood家境贫寒,连大学都没上,靠在家乡卖画、教中学生和给人做室内装潢设计,成名后被爱荷华大学聘去做教授,四十年代初去世。

Grant Wood的儿时好友Marvin Cone也是出色的画家。读高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画画,一起给本地艺术协会打工。办公共画展时,需要人负责装卸画作,在展厅值夜班,他们两个就轮流睡在展厅的地板上,第二天清早再去上学。Marvin Cone家境不错,读了大学,还得以在二十年代频繁到欧洲游学,之后在本地的Coe College取得教职,度过余生。Marvin Cone总是邀请Grant Wood一起去欧洲,学习当时巴黎的绘画技法,在时髦的城市广场上写生,再回到中西部的小城,把农舍和身边的人物画成欧洲风情的样子。然而两个人的作品相比,Grant Wood的画作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性情,而Marvin Cone则在学院派温情和学院派抽象两种风格之间摇摆。据说在一次横跨大西洋的旅行中,两个人都喜欢上了一位名叫Winnefred的姑娘,最后她与Marvin Cone结婚共度一生。Grant Wood则继续过着单身汉的波西米亚生活,和艺术家朋友们组织演出、办画展、外出写生,实在穷到不行就卖自己的画给本地的商界精英,或者为他们创作肖像。这样的场景,似乎与十七世纪时荷兰的新兴资产阶级与艺术社群之间的关系不无相似。

1929年,大萧条爆发之际,Grant Wood的画风逐渐脱离了印象派技法,不要淋漓点染的色彩铺排,而转而模仿中世纪及近代以来欧洲北方画派清晰的线条和画面质感。连绵起伏的山峦上,一排排玉米的幼苗铺排成阵,农舍环绕着圆滚滚近乎卡通化的大树。这确实是一种美国腹地独特的视觉语言,从一片荒芜中生出繁华,最平凡的风景里,呈现几何形状赋予的神性。说它是一种“美国式福音(American gospel)”也不为过。然而这繁华,是否又终将回归荒芜,除非永葆神灵眷顾?

风格转变初期的作品,《初生的玉米(Young Corn)》


Grant Wood和中学生们共同完成的作品,供不守纪律的学生罚坐思过用的长凳。也颇有中世纪教堂长椅的风格


Cedar Rapids前公共图书馆大厅

八十年一晃眼过去,物是人非,当年气派的公共图书馆现在改成了美术馆,还保留了一部分精美舒适的家具。外面烈日当空,我在这里偷闲度过半个下午,想象这些桌椅或许有些是Grant Wood经手过的。成就Grant Wood和Marvin Cone的长途火车和轮船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高速公路和稀少的直飞航班。虽然本地最大的企业Quaker Oats还在,大部分工厂厂房都已经抛荒,当年大批涌入的捷克斯洛伐克移民的后代都已经搬出市中心,过上了中产阶级的生活。2008年,这里发生五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几乎全城遭遇没顶之灾。面对启示录中神谴一般的气候灾难,我们从何处找到新的语言,来开启新的时代?我们需要视觉的、历史的、超越一时一地的表达,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就像Grant Wood所能够成就的那样,也许只有穷尽我们迄今为止所学所想的一切可能之后,才能够摸索到通往新世界的门径。


Labels: ,

8/29/17

海港之夜

选在星期天到达一个德国城市,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因为除了车站周围必要的设施,所有店铺全部关门,大小街道都好像在沉睡。每每是到了旅馆,因为整夜飞行强烈的时差感涌上来的那一刻,才发现并不是随便出门就可以找到地方吃顿热饭的。

我放下行李,下意识地回头望着门外,发现方才晴朗的天空,忽然降下一场急雨。揉揉眼睛,原来并不是做梦。

然而过了一晌抬头又看的时候,已然雨住云开,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行人,也是气定神闲,好像刚才那场雨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构成了我对基尔港的第一印象。

基尔(Kiel)港湾朝向波罗的海,毗邻丹麦,位于汉堡向北火车一小时。港湾的形状狭长,因此从城中心望向水上并看不到大海,只有停泊沿岸的大小船只,让人想见出洋的光景。我住的旅馆就在水边不远,可以沿着港口宽阔的步道兜风。这座城市本来属于汉莎联盟,却早早就因为纵容海盗停泊被开除,直到十九世纪末叶,成为统一后的德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第二帝国的海外殖民霸业就从这里起航,而最终亦断送在第三帝国覆灭的炮火中。因此城市格局虽在,保存完好的老街道却不多,新建筑的设计亦显草率。中心街区最后打造成为远近闻名的步行购物街。看到ESPRIT和VERO MODA的大型门店,恍惚好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的北京王府井。

基尔大学有个中国研究中心,主持召开我们这次极其冷门的学术会议。巧合的是,三十年前,妈妈因公事第一次出国,也是到这个小城市来开会。在汉堡转机时,得到友人赠送一只毛绒小黑猫,成为我最早心爱的玩伴。

(数千英里之外,小兔和爸爸睡下了么?……)

后来在城市博物馆看到一场和中国相关的特别展览。本不应奇怪在这里和青岛重逢,因为当年远航亚洲、在胶州湾开疆辟土的德国船员们大多来自基尔。一战结束后德国战败,他们也把在亚洲的记忆带回家乡。展览的风格平实而克制,就像这个城市的风貌。

盛夏北方海滨的白昼,就是这样忽而急雨、忽而日出。阳光照在身上是恰到好处的温煦。我也顺利找到了周日仍然开门的咖啡馆,里面都是不去教堂、也没家小的年轻人。椅子上铺着长毛的软垫,我就独自坐在店里,喝着美味的兵豆汤(lentil soup)。想起上次匆匆到汉堡、吕贝克和不来梅之行,居然已经是五年前。

入夜,从旅馆房间便可以看到一轮圆圆的明月照在海港上,还可听到出海巨轮的汽笛声。也分不清是不是梦。

下一站,是否就走出桃花源?





Labels:

6/21/14

六月在夏天又去了海边(三)

今天夏至。工作到下午四点,决定出门去海边。而且要去就去一个远的地方。早就听说波士顿的公交系统里包括渡船,以及东亚系有老师住在城东南的Hingham,每天坐船上下班(!)。决心要见识一下。四点出门,四点二十下地铁,四点四十到达市中心,走到海边的长码头(Long Wharf),发现有一班五点开往Hingham的渡船马上就要开了,跑几步刚好赶上。进船舱还没有一分钟,就有船员解缆,关舱门,掉转船头,从挨挨挤挤的船坞里退出来,驶向开阔的海面。


波士顿的水上交通系统如上图。我今天走的是从左上角的长码头,先往东停一站Hull Island,然后折而向南,到达Hingham 船坞,大约四十分钟在水上。

人在海上的时候,哪怕只有很短暂的时间,都觉得陆地上的事情远了。船经过无数个小岛,岛上的白色灯塔已经隐没在浓密的树冠里,大概就是某次航班降落时看到的海里一闪一闪的红光所在。背对船头,太阳在西,城市沐浴在光线里,渐渐不清晰。云彩低低掠过,海像是比天要大而深。

想着这次没能带爸爸妈妈坐一次船,有点遗憾。大概几个小时之后,我妹会在旧金山那边,看加州海岸太平洋上的日落。

回程决定乘公交车再换地铁。经过一个一个平静的小镇街景,可以望见海那边波士顿楼群清晰的天际线,直到火车钻进地下,重新接近城市心脏。到家前(太阳还没有落),买了一个甜瓜味冻酸奶,上面放新鲜芒果和糯米糍。

又是一年。总是夏天才至,白昼便慢慢消减。




Labels: ,

6/18/14

渺渺去来鸿

上次去看飞飞,是需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当然没法和只隔着一道床栏的大学时光比,但总好过如今悬隔在大陆两头。许久不乘东西海岸间的航班,坐在那里五六个小时,数着手指,看航线经过十四五个州。到达旧金山已是半夜,又逢周末,机场水泄不通,好像全美国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享乐。

暗夜中看见飞飞和夫君冲我们招手。还是娇小纤瘦的身型,几乎看不出她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月了。住在他们家客厅,旁边就是厨房,两个人忙前忙后,瞬间给我们变出一桌夜宵:烤红薯、黏玉米、疙瘩汤、满碗加州大樱桃。我们就乖乖地听她指挥,吃完睡觉,心里想着第二天一早偷偷跑出去到城里乱走。

后来早上阳光大好,果然就出去乱走,从靠湾的海边一直走到城里。又见街头的棕榈树、广玉兰、不知名的开紫色桃红色花的厚皮树,又见沿着山坡密密向上建筑的民居,墙刷成明朗的浅色块,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铸铁栏杆上盘旋着雕花。走到上一次去过的Mission区坐下吃早饭,店门口排起长队的是面包店和男士理发店。正想着要再走到市中心的时候,飞飞电话追过来,于是等他们开车载我们一起到城里的亚洲艺术馆。

飞飞的夫君是个很实在的大哥。平时工作认真投入,也不想着出入文艺场所。但一旦被拖去了,就十分认真地看画拍照,直言自己的感受,不以被广泛接受的鉴赏标准为转移。这次刚刚交掉一个项目申请,也就专门拿出一天来陪我们玩。开车带我们去一个好吃的陕西面馆,在巨大的金门公园里转来转去,试图找到一个最近的停车位,然后给我们摘路边成熟的野黑莓吃。那果子除了个头比市售的黑莓小一倍,味道全沒差別。最后横越海湾到伯克利校园,电报街依旧,六年前的店面已经换过一大批。我想起当时和任可一起去过山顶看日落,于是沿着原路开上去。下午六点,日头还很高,天晴,西边的城市、海面和大桥尽收眼底。

人对景物的记忆,虽然不可能像摄影机那么精确,还是会惊人地在某个时刻纷至沓来。更何况摄影机也没办法记录下当时身边的人,以及心里最关重要的事。当时谁又能想到,六年后以什么样的心境重回此地?

晚上和大学同学聚会,到店快打烊才散。迤逦从城西开回城东,上山下山绕山,满城璀璨灯火。

第二天早上就匆匆告辞。这天海边雾气重,风紧,人出门就觉得冷。他们又送我们到机场。

飞飞说,别担心,这里天气到中午就晴了。后来果然是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有父母和小猫的责任,也许会多玩几天。这样漫长的出行,对于猫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事。行前一面在收拾行装,一面暗自下决心以后尽量少出远门,让文字和物件代替人跑路。

但还是想要来一次。好像看到了就会放心很多。

我想未来几年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不是生活中具体的某种人和事,甚至也不首先是去理解某个国家政治制度、山川城市和价值体系的飞快变迁;而是某种更为恒久的、但在人到三十岁时变得格外突出的困境。是自我与他人期望的紧张感,是生长与衰老在我们自己身上发生的拉锯战,是接受存在本身带来的不确定性(在而不在、不在而在)。生活还能教给我们什么?教不会我们什么?给予过多少,又回头向你要求多少?而这一切又有谁在意?

我又想,也许解决方式不会是拒绝接受照顾他人作为自己的一种主要角色与责任,或在日常生活之外,盼望一种更为诗意的生活作为救赎。有人选择用文字打败时间,有人选择书画、烤面包、织毛衣、广场舞。重要的是给自己留下感受和表达的余裕,让当下、周围的人与事成为不断认证自身的源泉。

最近偶然见到张充和的一幅字和一首词,是写她长期旅居海外,收到故人来信,说她少时所作一幅仕女图在战乱中失去,请她找找有没有照片或影印件。

于是她以两首《菩萨蛮》回赠。其一云:

座上群贤掩墓草
天涯人亦从容老
渺渺去来鸿
云山几万重
题痕留俊语
一卷知何所
合眼画中人
朱施才半唇

我是看到“天涯人亦从容老”的时候,觉得有这句就很好。至于那卷书画,在与不在,在谁的手里,画中人如今何往,都是不企望答案的问题了。

Labels: ,

3/10/14

長河

从圣路易斯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还是时常想起去那儿开会的那两个晚上。从酒店房间窗口可以望见密西西比河的一角、横跨河上的铁路桥、以及与河平行铺设的70号洲际高速公路。无论是清晨还是半夜,公路上的车辆总是双方向川流不息,而河上偶尔能见到一两艘货轮顺流而下。

这景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听当地的朋友说,至今北部农业州的产品仍然是通过货轮大宗水运最为廉价,而圣路易斯也得以保持一部分制造业的优势地位--我立刻想起进城那天沿路看到的百威啤酒工厂、以及我家小猫常吃的Purina宠物食品工厂,这些可不都是依靠农产品再加工的行业么。但河流在两百年前的风光已完全被灰白柏油路面所取代。

那些红红黄黄的车灯,驶过这座城市,车中人一定会注意到那座巨大的金属拱门--the Gateway Arch,圣路易斯今日的地标。它兴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用一片宁静的河畔公园取代了曾经最为繁华热闹的码头商埠。市中心的楼群大半始建于1904年此地举办世界博览会时的黄金时期,如今大半闲置;在此巨大拱门映照下,那些旧法院、邮局、市政厅都显得不成比例地低小下去--然而它们才是真正目睹了此地百年盛衰的旧物。更为吊诡的是,拱门位于长河西岸,圣路易斯旧城的最东端。所以为了缅怀当年狂飙云涌的西进运动,人们的目光却要回向东转。

在小规模、区域性的学术会议上,反而碰到更多好人。当地一所小型医药学院的历史学家作了极为精彩的报告,图书馆员对美国内战时密苏里的医疗组织如数家珍。肯塔基州的一位学者告诉我他的城市仍然是烟草生产重镇,其癌症发病率居高不下;来自南方某社区大学的年轻教师愉快地谈起她如何教学生正确读写希腊字母。之前曾经有过联系的一位前辈,给我讲了她如何组织因为家庭原因放弃学术事业的女性学者组成自由学术联盟,定期举办读书会与报告会、从附近的大学获得借书卡、给成员印发名片、支持她们去参加会议。

这一切见闻,都让我似乎从两个月困守在学校一角的心境中获得一些宽慰。记不清是行前哪天夜里,雪降下来化为雨,天色已暗了,忽然霎那闪亮,紧跟着是远方几声闷雷。这是雷行水上之象,当时就忽然动念,查到如下的卦辞,高兴了一晚上:

上震下坎,雷水解。彖曰: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义大矣哉!

回到波士顿以后,寒暖更迭得更为剧烈。漫天漫地的积雪,仍然牢牢地禁锢着整个城市,白天才略微融化一角,夜晚又冻结成黯色的坚冰。和解之机昙花一现,似乎又陷入胶着与焦灼。

当跨越长河的姿态被当作纪念碑反复欣赏,河流本身以及两岸土地上仍在延续的社群则濒于被遗忘。在这个甲兵频动、变故迭生的时代,让学术不陷入为全球化粉饰太平的伪善,至少是每个学者可以扪心自问的责任。



圣路易斯水边全盛时;这张应该也是十九世纪制作的鸟瞰图

Labels: ,

10/6/13

沙穰,青山

1.

「妳在沙穰住多久了?」 男孩問白髮蒼蒼的圓臉老奶奶。
「七十六年。」老奶奶不假思索地說。
「那妳能不能說說,過去和現在相比有甚麼不同?」
「哎呀,我要說起來的話,可要花掉好幾頁紙。」圓臉老奶奶推推眼鏡,沖旁邊的另一位個子更瘦小的老奶奶笑著說。
「那好吧,」男孩想了想,「我們換一個問題。妳最喜歡的高中體育活動是什麼?」
「我們那會兒可沒有你們那麼多有組織的體育活動 (Organized recreational sports)!也沒有家長開車送我們去這兒、去那兒的。」圓臉老奶奶說,「媽媽總是讓我們週六出門去瘋玩一整天,只要晚飯前回來就行。」
「那會兒的人們更獨立,不依靠技術」男孩總結道。

「⋯⋯溜冰、滑雪、游泳、爬山,我們經常走到對面的駝鹿山 (Moose Hill) 那邊,就靠兩隻腳,──我們那會兒多能走!」圓臉老奶奶話匣子打開了,有點興奮,轉頭指指我,對瘦小老奶奶說:「說到駝鹿山,她就是來找關於駝鹿山上那個療養院的資料的。以前有一個中國女生,來美國上學,得了肺結核,曾經在那兒養過病⋯⋯」
「是嗎,有這回事!」瘦小老奶奶很吃驚。
「是啊,我給她看我們編的明信片資料了,我跟她說,我當時經常看見病人們坐在陽台上曬太陽。你知道,他們說那可以治病。」

男孩見話題岔開,有點不耐煩。「我們聊聊家裡的寵物吧。妳們家裡養過狗嗎?」
「養過,」圓臉老奶奶對男孩說。「我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去拿報紙,到門口叫一聲,牠就會跳起來,跟我一起去⋯⋯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叫牠,牠再沒有答應⋯⋯」

「哦,天哪,那一定難過極了。」瘦小老奶奶和男孩一齊說。



2.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去過威爾斯利學院之後,我就一心想著到冰心養過病的沙穰療養院 (Sharon Sanatorium) 看看。沙穰在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的鐵路線上,青山 (Blue Hills) 之南,火車單程大概要半個小時。和我之前去過的小鎮相比,這裡週末更加安靜,週六下午,鎮中心連一個開門的咖啡館都沒有。鎮歷史學會 (Sharon Historical Society) 倒是開門,想不如去探訪一下療養院的下落。

一進門說明來意,圓臉老奶奶便讓我先看一本新出版的舊明信片集,裡面有一張療養院(當地人嫌Sanatorium太難唸,乾脆把它簡稱為「the San」)的圖片。原來它始建於1891年,1947年停業。冰心當時入院,是在1923年的聖誕節前:
「昏昏沉沉的過了兩日,十五早起,看見遍地是雪,空中猶自飛舞,湖上凝陰,意態清絕 。我肅然倚窗無語,對著慰冰純潔的餞筵,竟麻木不知感謝。下午一乘輕車,幾位師長帶著 心灰意懶的我,雪中馳過深林,上了青山 (The Blue Hills) ,到了沙穰療養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圍山色之中,叢密的松林,將這座樓圈將起來。清絕靜絕,除 了一天幾次火車來往,一道很濃的白煙從兩重山色中串過,隱隱的聽見輪聲之外,輕易沒有 什麼聲息。單弱的我,拚著頹然的在此住下了!」 
(《寄小讀者》,1923.12.23)
瘦小老奶奶又給我找出另一本書,「我們的紅皮書」,是沙穰鎮歷史學會自己編輯出版的地方史料集,裡面專門有一篇寫療養院的文章。原來駝鹿山是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海拔最高的一片地方,空氣清新,長期以來被認為是肺病病人康復的最佳環境。書中還收集了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張最為驚人的,是病人們在嚴冬圍著大毛氈曬太陽:


「這裡的女孩子,只低頭刺繡。靜極的時候, 連針穿過布帛的聲音都可以聽見。我有時也繡著玩,但不以此為日課;我看點書,寫點字,或是倚闌看村裡的小孩子,在遠處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車。有一天靜極忽發奇想,想買幾掛大炮仗來放放,震一震這寂寂的深山,叫它發空前的迴響。⋯⋯ 
「每天臥在床上,看護把我從屋裡推出廊外的時候,我仰視著她,心裡就當她是我的乳母,這床是我的搖籃。⋯⋯ 
「『一天還應在山上走幾里路』,這句話從滑稽式的醫士口中道出的時候,我不知應如何的歡呼讚美他!⋯⋯ 
「山前是一層層的大山地,爽闊空曠,無邊無限的滿地朝陽。層場的盡處,就是一個大冰湖,環以小山高樹,是此間小朋友們溜冰處。⋯⋯」 
(《寄小讀者》,1924.1.15)
在我將照片翻拍下來的過程中,男孩還在和兩位老奶奶拉家常。也許我也不盡是想到沙穰來尋求故國文人的舊跡;不知不覺間,我似乎能從冰心的記述裏,照見二十世紀前半葉美國東北部一個小鎮上的童年情景。年復一年,到駝鹿山裏溜冰嬉戲的小夥伴們,不會知道有過一位中國病人,曾在叢林間長久地凝望,然後將他們推著雪車跑過的背影,在另一種語言裏點化成真純「童年」的理想型。

3.
在紅封皮的沙穰地方歷史資料裏,還提到曾主持療養院幾十年的一位醫師,沃爾特·格裏芬 (Walter Alden Griffin) 大夫。格裏芬大夫1900年畢業於哈佛醫學院,在波士頓短暫實習之後,受邀到沙穰成為療養院的主治醫師,並開啓私人醫館。那正好是美國醫師專業教育門檻逐步提高的年代──曾經以看護及宗教精神為主體的療養院,在世紀之交也需要請一位受過專門高等教育的醫師來坐鎮。而在二戰後,抗生素成為對抗肺結核的主要療法,新鮮空氣和休養的價值逐漸下降,沙穰療養院也在1947年關門。格裏芬大夫留在沙穰,繼續行醫,活到了一百零三歲。在他一百歲那年,沙穰全鎮人民給他過了一個盛大的生日,所有當年由他接生的居民,不論老少,都來到他面前祝壽。其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名叫海倫的姑娘,她在格裏芬醫生中年時,成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一直陪伴他到1976年去世為止。

今年86歲的瘦小老奶奶回憶道,格裏芬大夫一直是沙穰鎮高中的主治大夫,平時清閒時,喜歡在家裡後院劈柴。學校裏還有一個護士,碰到處理不了的情況時,就會派人去叫格裏芬大夫。她在紅皮書裡,給我找出一張醫生溫文可親的照片:


沙穰的另一個年代更加久遠的英雄,是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女扮男裝的戰士Deborah Sampson。她在卸下戎裝之後,結婚成家,終老在沙穰。鎮歷史學會小小的陳列室裏,還有她孫輩捐贈的碗櫃和暖腳爐。這些器物,連同格裏芬大夫的手術箱、鎮上其他人家捐贈的舊牛奶瓶、銀餐具、還有一米多長的劍旗魚骨骼一起,安靜地比鄰而處──這給人一種錯覺,好似人的生命比器物短暫。然而每一寸無聲的器物,正不知見證過多少寸刻骨的相思。


4.
男孩繼續問:「妳最喜歡的中學老師是誰?」
兩位老奶奶面面相覷。想了好一會兒,圓臉老奶奶說,「我能說是我自己麼?我也曾經是個老師嘛。」
「不行。」男孩想了想,「要不這麼問,妳最討厭的中學老師是誰?」
「這可不成,」兩位老奶奶齊聲說,「你怎麼能問別人這麼負面的問題!」

我慢慢聽明白,男孩是在準備學校佈置的「地方調查」作業,在找兩位老人商量問卷的內容,並不是認真地在採訪她們。男孩所能想到的問題,在一個歷史學家看來,顯然犯了「以己度人」的錯誤,問的都是體育啦、老師啦、寵物啦,這些十幾歲男孩會關心的問題。我一邊聽一邊想,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們後來的人生?但她們顯然毫不介意,用心回憶自己幾十年前的瑣事。在這樣的閒言細語裏,那些封存在過去的青春記憶,就一件一件地被點檢過來,與眼前正在發生的、男孩的年輕視野相比,竟然毫不遜色。

也許在歷史研究裏,我們過於用力地要將過去的歸於過去,也是一種與他者隔絕的殘忍罷。而人生中的大多數時刻,我們溫習過去,是為了響應「今天」年輕新鮮的召喚。如果拒絕接受這種講述的價值,就會像Middlemarch裡描寫的,多蘿西亞在充滿古蹟的羅馬和卡索邦先生書房裡,感到接近於絕望的窒息。

向兩位老人告辭後,我穿過沙穰的居民區,步行到南邊的大湖 (Lake Massapoag) 。湖上有兩個男人在釣魚,夕陽西照,水面上泛起氤氳的霧氣。湖畔秋樹如花,一棵兩三人合抱的山毛櫸樹幹上,刻著兩個名字的縮寫:「L.R.」與「P.N.」。

莫非是當年,也許就是格裏芬大夫曾經給接種過疫苗的兩個孩子,以刻字的方式許下誓言?

但秋光如此美好。印記雖在,鴻飛那復計東西。

Labels: , ,

8/19/13

夜航船_2

3.

在曼城的時候,每晚都跟許久不見的N師姐聊到深夜。我們今年都面臨畢業找工作,論文寫到一半,後無退路,前無光亮,惟有靠自己對自己苦思工作的一點信心,纔能把一個完整的表達給交待出去。N師姐是我的滿文老師,早已學富五車,在人前卻總是自我謙抑。我想要給她講那個「且讓小僧伸伸腳」的夜航船故事,又忍住了沒講。那個故事畢竟說的是常識,而專門研究不是。在這片水域裡,人人都是舟子;撐自己的船,亦是唯一乘客。

可有的時候船上不只你自己,還有一個人,也想要撐船,還帶著貓貓狗狗,這可就需要更周全的商量。不能看到哪邊風景好,水面寬,就不顧一切地划過去。

上個週末到紐約機場,接到拖著兩個大箱子,來NYU讀碩士的表妹。週末陪她去辦了電話卡、買了生活必需品,還逛了布魯克林的跳蚤市場,買到一些稱心又便宜的小物件。小姑娘初來乍到,看什麼都新鮮,無限精神,完全沒有時差感。對著美國大超市滿坑滿谷花花綠綠的商品無從措手,把冰箱和廚櫃充實起來之後,開始憧憬今後怎樣燒一個人的菜,怎樣坐車上學,怎樣暢遊異國。說到寒假父母催促要回家,意下還不確定,想不如到南方去找朋友玩耍。我開始還試圖提供一些參考意見,後來便只是笑着聽她說。每個人都終歸要自己摸索出一套習慣。

和我們當時不同的是,現在懸隔地球兩端的戀人,都可以一路上拿著手機隨時視頻通話、發微信。我從來沒有過如此親密的虛擬互動經歷,並且很懷疑今後是否會有。一旦習慣了如此高同步率的伴侶關係,亦會生發出無限細密的盼望或失望。當在場與不在場的分別變得模糊,我越來越不知道要如何自處。

無論如何,我只是想儘量保護她不受傷害。在來往于哈德遜河兩岸的求學年月裡,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4.

回來之後,hb問我為什麼要臨時改變計劃,堅持要一個人去紐約。

每個決定都有無數種將其合理化的辦法。之前說過的,已經不想再說。每個人在很長時間內,都會出於同樣的渴求,重復地夢見同一些場景,在同一件事情上重復固執己見,再以不出意料的方式受挫。我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急切地想藉著到紐約的機會,從日常生活中出走兩天。但當我又站在新澤西地鐵站的門口,抑或時代廣場的街頭,才沈痛地意識到,每一次似乎決然出走之後,結局不過是虛空中的虛空。最後還不是滿身疲憊地回到出發的地方。

波士頓的暮色,以及一大碗素菜青咖喱,讓我好像慢慢回到地面上來,重新有勇氣打開工作中的文檔。

左衝右突,暗夜中的航船:下一站會去到哪兒?


Fort Greene, Brooklyn (Image from the web)

Labels: ,

夜航船_1

1.

事先怎麼都沒有想到,在曼徹斯特的三天行程,竟起始於一家不起眼的韓國料理店。

那天一早從劍橋離開,大雨滂沱,在教堂小鎮Ely轉車。一路向西北去往曼城,途徑諾丁漢、謝菲爾德,又穿越一片山嶺,天空愈發陰沈。不知道是車廂裡冷氣太足還是心理作用,一路上睡著又凍醒。等到了曼城,又拖著箱子步行將近兩公里到會議所在的曼徹斯特大學校園,領取會議信息之後,發現住處還在一兩公里之外,且沿途佈滿了希奇古怪的地名,例如:
Hathersage
Wilmslow
Rusholme
Conyngham
⋯⋯
試圖記了一會兒就放棄了。

艱辛跋涉之後找到的住處,是一個幽靜的學生宿舍院子。房間裡的佈置也極簡單,桌椅床櫃而已,但窗戶明淨寬大,朝向院中綠樹,倒比裝修千篇一律的旅館要舒服些。另外,雖然因為電腦太薄,接不上網線,但鬼使神差般,會議期間一直可以連接到一種無線信號,且在我會議論文發表結束後的當晚消失不見。

想起之前的好多個夏天,一個人在不同的城市駐泊。房間大也好、小也好,閉眼睡下,都有微微晃動的夢境,像睡在一艘有篷的夜航船裡。

說回初到曼城那天,傍晚出去覓食,雨散雲開,夕陽高照--北方的七月,要九十點鐘天才會黑--聽說今年是英國很久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幾個街區之外,就是曼城聞名的移民城區「咖喱英里」(The Curry Mile),但中午在大學食堂已經吃過滋味平淡的印度料理,實在不想再嚐試。倒是路上瞥見一家孤零零開在一群酒吧中間的韓國飯館,想無論如何,有米飯可吃總是好的。

進店坐下,發現整個店面的一邊是玻璃鏡牆。鏡子裡映出來櫃台上擺放的新鮮插花、小盆栽、萬年曆、招財貓、想來是店主家小孩的照片、一對身著傳統韓服的年輕人結婚照、還有頭頂櫃台裡整齊排放的辛拉麵,拐角處還掛著一張疑似Klimt的複製畫。這些重重疊疊的細節,好像穿越時空後的荷蘭靜物畫,讓人在等候石鍋飯上桌的過程中,都不會無聊。

那碗熱騰騰的石鍋飯,果然很好吃呢。


2.

曼城市中心的喬治街,原是十九世紀以來當地「文哲社」(Lit & Phil Society)的會址所在地。John Dalton及其門徒James Joule,是該社最早的核心成員,現在師徒二人的銅像仍守護在市政廳入口左右。Dalton青年時期入貴格會(Quakers),成為與國教正統(Anglican Church)分庭抗禮的異見分子(Dissenters),也因此而不能到牛津和劍橋任教。而曼城成立於1786年的新學院,是當時英國唯一可供異見者進修高等教育的學府。道爾頓於曼城藝文一脈的興起居功至偉。他在1800年之後進行一系列探討氣體性質的實驗,提出「化學反應之實質在於原子的分離與重組」假說,並初步測定了幾種原子量。在那之後,倫敦的皇家科學會再也不能忽視以曼城為首的北方,在自然哲學與工程學領域中所作的貢獻。

而今天的喬治街,已成為中國城的一部分。我和三四十位研究東亞的學者一起,找到一家口味還算正宗的湖南館子,喝啤酒吃晚飯。散席後,又沿著公主街(Princess Street)一路走回住處,途中穿過同性戀者聚居的街區,兩邊是維多利亞時代紅磚建築,不知是被十九世紀的煤煙還是二十世紀的戰火熏染灰褐,暮色中隱忍的巨大黑影。城市景觀雖然粗礪,卻不寒酸,本地居民總是會友好地幫忙指路。這種樸實溫厚不造作的氣場,芝加哥也常見,可能是無產者與有產者雜處的工業城市,在歷經興盛、污染、蕭條、又重建之後,可以達到的一種狀態。

最後一天下午,專門翹會去了曼城西郊的薩福德碼頭(Salford Quays),那裡曾經是曼城工業原材料與加工產品出入的最大港口。從輕軌上遙望城市,水道港汊交錯,但都被修葺為形狀規整的運河,閘口遍地,當年顯然是為了方便貨船停泊。到了碼頭,大失所望,雖然格局還在,甚至兩個藍色的大型吊車也還在,但碼頭本身已經被改造為一片水邊購物休閒區域,且生意冷淡。只有幾個孩子在玩耍,他們脫下上衣,從水泥砌成的岸邊跳到運河裡戲水。昔日運貨輪船冰冷的鐵錨,不知是否還有幾枚沈在水底?

我站在岸邊,感到一陣暈眩。想要找尋十九世紀無產階級留下的痕跡,卻撞進二十一世紀全球中產階級消費休閒的雷同情景。所以曼城大學的歷史學家纔格外忙碌起來,從塵積的檔案裡,復原出道爾頓的氣體試驗、雜貨商如何攙兌劣質啤酒、工場宿舍裡的肺結核發病率、以及一位普通雇員每個月有幾天能夠喝得起下午茶。我們從這些知識中間,獲得少許瞭解之同情的安慰,並且得以在二十分鐘的報告時間裡,短暫逃離生活在當下的呆板、寡淡與疲乏。

又或許,本來也無所謂來早或來遲。我所見到的曼城,就是咖喱英里、韓國小店、中國城與Gay village比鄰而居的,二十一世紀的曼城。哪怕火車中心站變成會展中心。哪怕十九世紀末的慈善醫院變成治療與研究一體化的知識生產機器。紅磚建築側畔生長出燦爛塗鴉,小飯館裡鮮花仍然盛放。由無數異見者、勞動者與外來移民建造起來的這座城市,惟有保持獨立與開放的傳統,才真正無愧於先賢。


Welcome to the Curry Mile




Labels: ,

7/29/13

浮舟

火车行驶在英格兰中部的绿色原野上。夏日晴空,云朵如棉团,低低掠过大地。车窗外倏忽而过的是紫色黄色的苜蓿花,白身黑首的羊群,间杂着或卧或立的牛只马匹。时隔四年重到英国,见到的人都换了一茬,没曾想就在大陆间腾挪了一遍。

这次是到曼彻斯特开会,取道剑桥两日。去李约瑟研究所看他的手稿档案,获知许多《中国科学技术史》药学卷一直未出版的原委。李氏去听讲座时喜欢做详细笔记,然后分别归档。他会在大部分为英文的笔记里,把中国用汉字“中”来简写,而把西方用“西”来简写。好像这两个抽象的范畴之间的对立,惟有用中文才能最简捷直接地表达出来。此外还有大量的通信。博士论文最后成了一个几乎没有利用档案的研究,希望下一部分工作能够换一换。

在伦敦等车的时候,发现当天刚好是廉的生日。到剑桥火车站之后,在旁边超市买了一盆马蹄莲送给他们。果然还是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承蒙他们把卧室让给我住,一起吃清淡美味的事物,短短两天两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屈指算他们来剑桥,也已经三年了,也许一两年之内,就会回京教书工作。

剑桥的大部分院系(department),相较于学院(college)而言,都算是新生事物。因此主图书馆与各院系的建筑,都颇为现代。据说主图书馆因空间狭小,不得不将书按大门类分开之后,再按书尺寸大小排列上架,以求得最大的容纳量。各个学院内部的图书馆则各具特色。去了国王学院(廉所属的学院)和达尔文学院的图书馆,前者古雅华丽,满室琳琅;后者简洁大方,又凭水临河,别具风味。在Magdalene College看到十七世纪学者Samuel Pepys著名的日记与藏书收藏处。李约瑟研究所所在的罗宾逊学院则僻处校园西侧,走出去就是树林与乡村住宅。往学校中心去的小径要穿过溪流与草地,树影交叠中惊现白牛,水上有白天鹅与大雁。

剑河上的方头平底船称为Punt。白天河上商业运营的游船船只纵横,阻塞港汊。我们傍晚出发,到Siyuan所在的圣约翰学院借了他们自己的小船,水面上就清静很多。 廉撑船的技术已相当娴熟,中间遇上一阵雨,就在桥下暂避。看见三一学院的船上,有人载酒顺流而下,夕光中大树婆娑,塔影孤峭。夏季学生都不在校,只有暑期学生,整个校园都似在休憩。波光橹影中人如微醺,说些故国往事,几个世纪就这样没有踪迹地过去了吧。

回程又勾留伦敦一日。在Bloomsbury和出生长大在此地的T同学喝茶聊天,又去大英博物馆看了新近落成的瓷器展厅。伦敦的高树深巷,让波士顿的灯塔山立刻相形见绌,因街道房屋格局都狭小不少。我们从大英博物馆往南,穿过喧嚣热闹的Covent Garden(旧日花市与剧场集散地),到查令十字街,再向南过河,一路游人如织。四年前亦从这座大桥上走过——那时“伦敦眼”摩天轮还未落成。和T告别后,又乘地铁到诺丁山一带逡巡,沿着小巷走回旅社一带,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默坐,直到九点太阳落山。

你说未来几年注定会辛苦,我也明白。但无论如何不是为自己,而且即使辛苦,也没什么。好像不再热衷匆匆经过一个陌生国度,假装隐身人,观察描写周遭风物。自己的生活,是否能因旅行而增色,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出差与旅行可以不必区分。重要的是与具体的人与事物建立联系:询问、倾听、交谈、触摸、书写、重回、改变。自己的生活如何,并无足惜;而感到时光有限,必得为周围世界与他人做些什么的愿望,日渐强烈。

旅社之夜睡得颇不安稳。夜雨敲窗,时急时缓,旁边两个说葡萄牙语的小姑娘一直收到手机短信。当她们终于入睡,我兀自还在想自己的事情,一会儿是久远模糊的人物面目,一会儿是论文片段。想到两个星期之前的芝加哥,穿着婚纱、神情调皮而严肃的猫,她将要前往大西洋对岸的港口城市。想到远在大湖北岸的H同学,他从中学的操场跑道那头走来,眼镜片反光,眯着眼睛笑。想到七月夹带着烈日、暴雨和彩虹,一阵风似的过去。在旅行结束的尽头,有一个人带着小猫,在老地方等我。


King's College in twilight


Family of Swans by River Cam

Labels: ,

6/15/13

四明,海隅

1.

至今难忘在宁波吃的第一顿饭。高墙疏窗,微雨绿苔。L师兄是本地人,我和ZH进来的时候,菜已点好上桌。我们握手寒暄,入座后便看见面前高高低低的几碟,L师兄逐一介绍过来:山芋艿烧肉,脆炒茭白,蒜茸海瓜子--那小螺只有我指甲盖大,咬在舌尖鲜嫩的一点;还有一道菜忘记了。最后一碗仓桥面结,面劲汤浓,面结以新鲜豆皮为衣包肉,折为长方包袱形,再拦腰捆扎。吃的时候不好意思拍照,临走还再三流连。

L师兄生长在宁波,到北京上学,硕士毕业后回乡当了公务员,娶妻生子。清癯的白面书生,谈话时虎虎有生气,坚持要陪我们到天一阁。ZH开着另一个同学的小车,七弯八弯进了一条小巷,L师兄指给我看路旁的枫杨树,为南方特有。入阁的时候,细雨在有无之间。L师兄撑着伞,信步闲庭,对每一幢建筑都如数家珍。这里也真的成了他从小到大的后花园,中学时候,经常拿本书到范家后院上自习。师兄说,看天一阁,不要被余秋雨的情怀毒害了,看就是看这个院子,还好歹留下了一点宁波老城的气象。每年秋天,院子里粗可合抱的老桂开花,满城弥香七天七夜。

与L师兄作别后,我和ZH两个外地人,又在院子里盘桓良久,和憨态可掬的大石虎照相。上次见到他,是在我上海的婚宴上,他已在宁波两年,供职于一家国企,管理工厂事务。虽然特意来沪,但朋友以主客相待,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这回再见,却是在他离开宁波的前夕,原来他终究不能忘怀的,还是回学校去攻读诗文之艺。他从去年开始辞职考研,录取之后,已经遍访旧友,马上就要回乡事亲,准备九月再次入学。当年大学毕业时,赠我以穆旦诗全集,这回带来的是台版王右丞集。岁月歌弦,其乐不改。

忍不住又要写回吃。晚饭和同学夫妇小聚,吃到了毛蟹年糕、某种贝类蒸水蛋,以及香煎带鱼。第二天中午,又吃到了清蒸带鱼,饭馆点菜时,长桌上收拾好的鲜鱼一字排开,客人只管指着某条鱼,说明如何做,老板娘便拈起鱼尾,将鱼从小窗顺入厨房。爸爸十几年前曾在宁波工作,再三提及海产如何鲜美。我虽然不能吃太生猛的海味,也多少见识到了生长在东海之滨的口福。

2.

四明山为天台北支,余姚江发源于其北,自西流向东,奉化江发源于其东南的溪口镇,蜿蜒向东北,两江汇合而为甬江,镇海为其入海口,而舟山群岛为其羽翼。宁波府城就坐落在三江口。

我们这次没有时间去溪口的蒋氏故里,而是去了宁波城西的慈城--原本是立县千年的慈溪古县城,现已纳入市区范围,却也因此而作为“古镇”被保护起来。小城县衙、孔庙、民宅街道都完整,有老婆婆在县衙路口卖菜,那路赫然名“中华街”。城北有一小湖,名慈湖,湖上有一桥、一亭,垂柳绕堤。过桥就到新修的慈湖中学,建筑明朗精洁,大概也是地方文脉传承所在。湖那边,青山襟抱,一望可及,让人顿兴终老于此的愿望。

不仅城西城南有山,城东也有。宁波与东海之间,山脉隆起,是古鄞县地界。再沿海岸向南,隔着象山湾,就是象山县。我们第二天出城向东,一个小时车程之内,就穿行在苍翠群山中,寻访唐初建址的天童古寺,日本曹洞宗的祖山。正好当天是佛诞,寺里举行盛大的法事。我们却来得太迟,入山时已近正午,只看见香客与僧众分别在厢房用午斋。寺体依山而建,拾级而上,多有香港信众捐善款的记认。最好的还是山门外几千几万竿碗口粗的翠竹,雨中一润,越发显得精神。寺中不少器具,就取自竹林,黝黑经久,也不知道是哪朝的旧物。

在这里短短两天,已经对这片山水生出不少留恋。此地既出大儒,也出精明勤劳的商人。天塌下来,生意也要照做,家乡毕竟也还是最可爱。民生既安居富足,又有L师兄这样热心经营家园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必有可观。

3.

周五下午,从宁波到上海的长途巴士客满,需要临时加开班次。那场面有点像波士顿的年轻人到纽约过周末,城市大小的比例也相近。

与ZH道别。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能够读完他给我的书。


天一阁大猫


慈溪


天童寺外

Labels:

3/30/13

三月札记(二)蛇纹石

3.

重回宾夕法尼亚。这已是第三次造访宾大校园:将近七年前,初到此地,一群半大小孩第一次穿着正装,参加两位同学的婚礼。去年初春,在费城停留一宿,拖着拉箱,和YT冒着微雪夜游。这次才是真的来宾大开会,得以在校园里实在盘桓。

也许是冬春之际的缘故,第一眼看见College Hall独特的浅绿色外墙,不禁倾倒。开始以为是雨后青苔绿,近看又断然不是。后来才知道,College Hall以及相邻的两三座中心建筑,其青绿色调都来自一种独特的蛇纹石(serpentine)。


便于开采、用作建筑材料的蛇纹石,只分布在世界上极个别地区,而宾州东南角与费城毗邻的切斯特县 (Chester County) 就是其中之一。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宾大从费城中心的老校区迁至Schuylkill 河西,建立大学城 (University City)。在费城土生土长的建筑师T.W. Richards 设计了以College Hall为中心的一组核心建筑,所用的就是切斯特县出产的蛇纹石。切斯特一带首屈一指的石料商人布林顿 (Joseph Brinton) 一手提供了宾大新校区建设所需的所有石料。

只受过极少学校教育的T.W. Richards后来成为宾大建筑系元老。而石料商人布林顿亦凭借宾大新校区的招牌建筑,将自己的蛇纹石远销至美国各州。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十年,正值学院哥特式建筑 (Collegiate Gothic) 盛行,众学府纷纷兴建大楼,以效仿欧陆古风。而新大陆的丰富石材,恰好为建筑师们提供了尝试不同的色彩与表面材质搭配的可能性。布林顿发明了若干种石料切割机,能够根据订户需要,将矿石在当场切割成小块,以便分装运输。虽然火车运价昂贵,蛇纹石矿又远离主要运输线路,需要用畜力拖车运至车站,但布林顿的生意仍然不错。十九世纪末,以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为契机,各大城市的建筑风格转向崇尚纯白,一种以美国新兴大都会为中心的城市建筑范式呼之欲出。布林顿的蛇纹石在二十世纪逐渐无人问津,几经转手之后,终于在1930年之后永久停产。

若不是某一路矿脉,恰巧于宾州东南角露出地面;若不是十九世纪中期铁路兴起后,使得长途运输大量石料变得可能;若不是布林顿将切斯特的蛇纹石成功销往国内市场;若不是建筑师T.W. Richards碰巧选择了刚刚起步的哥特复兴风格--宾大与College Hall 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又及,黄绿或青绿色的蛇纹石,一旦被开采出来,日久即会褪色。College Hall应该是采取了表面保护措施,或已经重新上色--具体情况不明。但据说在切斯特县,还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蛇纹石建筑:谷仓、车库、民宅、教会、学校。我在一篇关于蛇纹石的硕士论文里读到以上的这些因由,又看到这些建筑的照片。虽历经风雨剥蚀,仍隐隐透出柔和的金碧色泽。

所以所谓美国最古老的大学,其校园外观也不过是在建校一个多世纪之后才重新划定的。又一百多年过去,当初刻意做旧的建筑表面亦被打磨得真诚许多。在去过了多少中国新建大学城之后,我不敢说,但也许,经由几代人的用心与努力,再枯燥刻板、粗制滥造的空间景观,也有改头换面,重新焕发生意与美感的那一天。


蛇纹石
(因为对College Hall蛇纹石的执念,在火车上翻完了这篇宾大建筑系硕士论文:Jane Elizabeth Dorchester, "The evolution of serpentine stone as a building material in southeastern Pennsylvania: 1727-1931, 非常好看。)

Labels:

3/21/13

三月札记(一)

1.

抵达本次旅行最南端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雪。火车正午从费城出发,经停华盛顿,再向南进入弗吉尼亚州。第一站经停小城Alexandria,窗外能看见桃红柳绿,火车站旁有巨大石砌建筑,是共济会为乔治·华盛顿修建的纪念碑。第二站到达Fredericksburg, 华盛顿就在那里加入共济会。城镇之间是大段大段寂静无人的山地,偶尔晃过一幢农舍,松林苍翠,山岚弥漫,地面上覆盖着浅浅一层白雪。这雪来得突然,好像山中别有岁月,不听从外面的季节流转。后来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彼时正临近北方,我所见到的,大概只不过是它的余威罢了。

我在弗吉尼亚首府里士满(Richmond)下车,去看望我的小姐姐。上一次她来波士顿看我,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如今我们都结了婚,摆了喜酒,又开始收到相似的问询。这一次两位郎君都不在,我们得以再次联床夜话。身上盖的被子,是她出嫁时我奶奶指定的妆奁。

里士满延续了美国中型城市中心荒芜、郊区富足的模式。唯有城西一片人称Carytown的街区,颇适宜流连闲逛。第二天雪晴,中午之后开始转暖。我从博物馆出来,在Carytown吃了冰淇淋,淘了两本二手书,还给hb买了个当地新鲜烤出的大面包。街面上盛开满树的紫玉兰,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杯口大的红花,好像全然不记得昨日曾下过雪。傍晚走累了,就找了个咖啡馆坐下喝茶,背后窗玻璃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那声音让人想起某种北京老式公交车,在夜晚的空街上腾跃前行的快意。

第三天一早,她开车送我去机场,告别时天还没亮。下次再见,应是在五月的北京。

2.

若里士满不是美国内战时南方的首都,弗吉尼亚本可以不必成为双方厮杀的主战场。为南方政权而战的将军们,多有弗吉尼亚人,著名的罗伯特·李将军就是其一。1865年,守了四年多的防线终于崩溃,南方军队连夜撤离里士满时,放一把火烧毁了大半个城市。一百五十年来,专事收藏内战文物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手持金属探测器,翻遍了曾经的战场,收集血染的军衣、生锈的佩剑和徽章。今天的里士满城市中心,被当地大学医学院所属的大型研究所与医院占据;在我寻访南方联盟总统戴维斯的旧宅时,满街走过的都是各种肤色的病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交接班的护士。南方联盟博物馆就被医院大楼包围推挤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这真像一个关于疗治与救赎的巨大隐喻。

骄傲的失败者后代不愿意承认失败。照他们的说法,美国内战不能算是同一个国家公民之间的内战,而是“两个州联盟之间的战争”(War between the states)。他们把奴隶制存废的问题放置一边,而强调内战是“两种关于国家权力和生活方式的不同规划”之间的冲突。他们愿意相信奴隶愿意为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而战,却不乐意见人提起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国内奴隶贸易如何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妻离子散。二战后他们反对教育体系下的种族混合 (desegregation),政治家操纵选举机器,制造一次又一次谴责联邦干涉州内事务的声明,并默许白人报复性的种族暴力。也许法律可以废除奴隶制,却难以取消通过种种隔阂维系着的白人种族优越感。

另外,原本阿巴拉契亚山脉横贯弗吉尼亚。内战开始后,西北一角的几十个县宣布独立,成为西弗吉尼亚州,服膺于北方联邦。那里的居民不从事大规模种植园农业,多为后至的欧洲移民,与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渊源更深。南方联盟宣称脱离联邦是为了行使州的独立权力,可与此同时,亦不能阻止西弗吉尼亚的分离,更不能否认在最后的决战中,有几万黑人为北方而战,而己方阵线上则只有区区三十几名黑人士兵。

这所有的高傲、短视、恼怒与尴尬,都在去年的总统大选中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剥去受害者叙述泛滥的外壳,里士满毕竟是个美丽的地方。

Labels:

12/30/12

涉彼南土 言采其橘_下

3.

因理查德的推荐,我们找到Mandeville小镇上一家叫做“生锈鸬鹚” (Rusty Pelican) 的小饭馆,正好赶上星期天中午新奥尔良圣人队的比赛,举家出动的当地食客们看得兴高采烈。吃到了传说中的秋葵汤饭 (Gumbo),切成小块的秋葵 (okra) 早已经炖化在海鲜和蔬菜泡饭的浓汤里。还有一种叫做“穷小子” (Po'boy=poor boy)的食物,是把炖得烂烂的牛肉连汤汁一起夹在法式面包里,大概是法属时代的遗存。

从旁恰特雷恩大湖离开之后,循路向西。公路有时变成长长的浮桥,下面是星罗棋布的湿地沼泽。大概因为是冬天,树木虽不凋落,色泽也显灰绿。溯游而上,开始见到大片甘蔗地,地里有还未收割的甘蔗。远方忽然出现一座高耸的桥梁,不用说就知道是跨河大桥,造得高是为了让下面运货船只通过。从大桥上下来,转到紧贴水边的小道,却看不见水,只见高高的防波堤。想来春夏上游融雪后,水位可以涨到比地面还要高。

到达橡树夹道种植园 (Oak Alley Plantation) 的时候,参观时间已经将近结束。我们也就远远地站在大门口,望着橡树浓荫掩映中的旧日豪宅,以及环布周围奴隶居住的简陋木屋。如今的访客们喜欢来这里美餐一顿,再听些老房子里的各种鬼魂故事,发出愉悦的惊叹。而那些被奴役的人们,不仅生前不能拥有他们所耕种的土地,身后亦不能阻止种植园的历史记忆被无限浪漫化。

当内战中南方落败,以奴隶劳作为基础的种植园经济也随之衰落,关于战前南方的叙述便逐渐被架空于一种无归宿的美与迷梦。在工业文明的冲击下,旧南方的白人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可他们的哀歌还没唱完,刚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们已经开始向寒冷的北方城市迁徙了。

有黄豆般大的雨点打在泥土上。我们离开种植园,继续沿河堤前行,穿过雨幕,望见一片巨大建物,黑色烟囱林立,锅炉吞吐白烟滚滚,窗口闪着橙黄色的灯光。这大概是附近所有蔗糖被提炼、加工、再转化为各种化工原料的工厂。它像一座移动城堡,沉默而突兀地站在河川之隰;它是旧南方最为叛逆又最为忠诚的后裔。


4.

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们开车向南,想去看一看密西西比河真正入海口的样子。可是开啊开啊,怎么也望不到头:大河离开城市之后,如毛细血管般分岔成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在任何一点驻足,面前的水或许多少都有海的咸味。

经过的城镇,人家门口都开向水边,停泊着自己的船只。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苏常一带的水乡。

最后日落的时候,还离地图上道路的尽头有十几公里。但也不想再往前了,就停在那里,静静消受了漫天绯红的暮云。

水草丰美,晚风柔和,又是一个南国的落日,在一年末尾。

不管岁月如何销磨,总有这样的时刻,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疲累。然后黑夜收拢一切,如同归家的安顿。

多谢你曾共我见证过。

Labels:

12/24/12

涉彼南土 言采其橘_上

1.

新奥尔良岁暮,满城桂花香。有多少年没有闻到过这香甜的味道,怀乡之情汹涌,转头又感叹为什么这里没人想到用桂花酿酒调羹。还有金橘树、柠檬树,挂着明晃晃的果子,照耀墙头屋角。空气是温润的,夜里偶尔有些凉,但一层薄棉被足够。

我们住在下花园区(Lower garden district) 一家1847年兴建的住宅改造的旅馆里,从腾空架起的高速路下来的时候,好像穿梭到了另一个时空。底下的世界是狭窄安静的老街,两旁是苍翠的橡树,树干二人合抱,根节盘虬纠结,浓荫下隐着每家门口的花园水池、铸铁盘花栏杆。想到七年前的大飓风,以为多少会看到些衰颓的景象,入眼的屋舍却大多古旧而不显破败。屋檐下,阳台上,吊扇下面放着酒瓶的小几,旁边两三把藤椅,好像那彻夜对酌的人刚回屋睡去了一样。新英格兰是清教徒的朴素,加州有西班牙式的华丽--但铺展得太开,少了些鸡犬之声相闻的人间烟火气,这里却都不相同。

后来又到城市中心的法国区 (French Quarter) ,走上堤坝看密西西比老人河缓缓流过,忽然想到这里和上海的相似处:都是在大江入海口,城市布局受法国文化影响深,繁华区又都在左岸。两处的老城区如今都隐在盘旋交错的高架公路下面,以至于每次我们钻过I-10公路回旅馆的时候,感觉就像在杨浦区抬头望中环线的巨大阴影。

2.

当我们开上横越庞恰特雷恩湖 (Lake Pontchartrain) 的浮桥时,还未意识到38公里的桥可以这样长,给人感觉像是飞驰在世界尽头,两边水天都无边界。那天云层低垂,湖水灰暗,有大嘴巴的鹈鹕结队沿着桥栏滑翔而过。

后来才知道这座桥兴建于二战后,大致与跨州公路系统同时,曾经是,或者说根据某种定义仍然是,世界上最长的水上桥。

浮桥一端连接新奥尔良,另一端是曼德维尔 (Mandeville) 镇。镇上有个枫丹白露州立公园--当然是因为巴黎郊外更著名的枫丹白露得名--就在湖边。公园的游客中心门可罗雀,门口坐着两位大叔,乔治和理查德。他们说,游客中心暂不开放,因为今年夏天的另一场飓风把房屋摧毁,需要重建。接下去就攀谈起来。得知,乔治小时候就出生在这里,经常和父亲到清澈见底的溪流中游泳。后来他参军,远征菲律宾,二战后退伍回到故乡,成为一名地质学家。理查德也是附近人氏,Katrina 飓风过后从城市搬到湖对岸,开始在这里工作。

在两位大叔的指点下,我们朝丛林深处走去。两三小时的步行途中,看到了水边印第安人留下的贝壳埋在土里。印第安人退去,法国人来开垦甘蔗园,烧去所有树林开荒,驱使奴隶挖出深深的引水沟渠。如今种植园也荒废,土地又由密林灌木覆盖,而沟渠仍然可见,还保留着几方原先炼糖锅炉的断壁残垣。

好一似飞鸟各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临走的时候,跟乔治和理查德告别,看到院子里堆放着几根甘蔗。理查德掏出小刀,砍下一节,削去皮,让我们嚼嚼看。hb说比他吃过的纤维更粗大,但也十分香甜。乔治笑着给我们看他左手的大拇指,上面一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老伤疤:

“七岁那年,我在地里跟着收甘蔗,然后一不小心,镰刀就⋯⋯”

大地尽头,有雷雨云在孕育生成。


桂花

Labels:

10/25/12

续地图故事之一_Charlestown

时隔年余,我又开始在波士顿周边地区游走了。不过从今往后,也许都会是两个人。

查尔斯河从西向东流入海,入海口的右岸是波士顿,左岸便是查尔斯镇(Charlestown)。在河上游的后湾(Back Bay)一带还是泽国的时候,住在Cambridge的哈佛师生都要乘马向东,进入查镇的领地到达海边,再搭船前往波士顿。查镇比较靠近Cambridge的一大部分在十九世纪独立出来,变成今天的夏村(Somerville)。查镇南临查尔斯河口,北接另一条重要水道神秘河(Mystic River),原是十七世纪初清教徒定居者先选定的住址,后因河南岸水源更丰足,才有了后来的波士顿。

上个星期天,我们骑车到查镇,爬上了邦克山纪念碑(Bunker Hill Monument),经过周围民居,就像穿行在那幅被我横看竖看了很久的地图一角:


图中最左边的那座桥仍在使用,每天无数旅游者沿着自由之路(Freedom Trail)从波士顿的北区(North End)走到查镇邦克山,追思独立战争初期的关键一役。当时北美殖民地民兵在这里阻击数倍于己的职业英国军人,弹尽粮绝后撤退至Cambridge,指挥官约瑟-沃伦(Joseph Warren)阵亡。而将近三年前我曾经无聊考证出来的第二座桥就以沃伦命名(Warren Bridge),它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被改建成了一道水坝。现在竞选麻省参议员的Elizabeth Warren是不是他家后人?



查镇的建筑风格颇像灯塔山而更加亲切。十九世纪以来,这里曾经是爱尔兰移民聚居地,近年来逐渐复归中产社区。旧明信片里,人们都从河对岸望向查镇,看纪念碑还有漂亮的市政厅。如今九十三号公路从原本的市政厅广场上空横亘过河,查镇也变成了波士顿所属的一个城区。对照旧地图,中心地带的街道格局还依稀可辨。



后来我们沿着自由之路走回到波士顿北区,已经是正午,每一家意大利人开的饭馆都在放送足球比赛。四年来都没有涉足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Labels: ,

8/20/12

Resolution


回到芝加哥已经大半个月了,中间去了一次大提顿与黄石国家公园(照片见这里,或Picasa,主要是山川风物),终于算是到过了真正的西部。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举家搬到波士顿,不知道是该算“去”还是算“回”。即便是“回”,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与他人在毫无遮拦状态下的共处,给自己的生活打磨出不同的断面。要如同显微镜转换镜头一样自如,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每每想在这里说的话,总是很快就被自己消解掉。

与即将回国订婚的猫见面。前路都有纷乱如麻的预期与安排,以及需要配合他人意愿的让步。并没有多好的办法逃离,因此只是闲聊时事。告别后忽觉悲伤无法抑制,并不发自内心地期许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但也无法沉湎于过去。一种陈旧的无力感,就停留在当下。

今天芝加哥又降暴雨。你看,一年在转眼间过去,我和这个世界都还是这样。惟有分秒清晰流逝的时间,是为怀念金石不渝的见证。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更加专注,同时更加慷慨。这两者并不矛盾。

请相信我能做到。

Labels: ,

8/1/12

长为远行客_完

5.

从不来梅回到柏林的那天,日光大好,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凉意。下午跟同学在Spree河边晒太阳,水上波光摇漾,对岸的旧货市场正热闹着,头顶有硕大的白云,慢慢飘过不远处的犹太教堂和废弃的无名建筑。

从那一刻起,可以死心塌地承认,在到过的所有德国城市里,柏林仍然是最迷人的一个。

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星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某天傍晚在水边树下,看到河上有白天鹅、野雁与鸭群翔集,一群少年划着色彩鲜丽的皮筏,划过桥洞。桥面上也有人三三两两随意闲坐,每人拿一杯啤酒,白昼还长得很,足够人慢慢说尽平生事。

已经有过那么多可以铭记的时刻。而且,因为它们,昨日之我的世界也终于可以重新被搭建。所以尽可以满足了。




6.

仍然不止一次地想起扬的话。在他眼里,看到一个匆忙的远行客。我现在明白自己,很久以来,都怀着太强的怵惕,不想承认这样说的愿望--

“停住吧,你是这样美!”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在从柏林去巴伐利亚的路上,大致在Jena与Bamberg之间,惊鸿一瞥看到一个山谷中的美丽村落。回程路上便特意坐在车厢的同一侧,拿着相机等待,想把那景象拍下来。然而最终仍然因为懈怠,天气又不好,只拍到下面这一张。看上去似乎很难理解,为何当时印象如此深刻。

但至少,这也说明,即使是在飞驰的列车上。如果愿意凝神观望,片刻也可接近于永恒。



德国南部山谷里的村庄;火车上惊鸿一瞥。

Labels: , ,

7/27/12

长为远行客_3

4.

已经说了很多的话。

现在只想贴几幅这次看到的画。


Johann Peter Hasenclever (1810-1853)
HIERONYMUS JOBS AT HIS EXAM (1840)
在莱比锡美术馆看到的。同一系列的还有Jobs博士在乡村学校教书,一群顽童跳上跳下,以及Jobs博士成为孤独的灯塔守夜人。此图献给所有考过或即将过博士生资格考试的同学们。。



Max Liebermann, 拔鹅毛的女人们(1871)。
在莱比锡第一次看到Liebermann的画,后来又在柏林Alte Nationalgalerie 看到更多。他不是天才灵气夺人的那种画家,但自有其动人处。


Albrecht Dürer, Self portrait as Ecce Homo (看哪,这人), c.1500.
在慕尼黑旧美术馆(Alte Pinakothek)看到的。艺术家以耶稣形象出现,无法形容的感动。


最后,Anna Dorothea Therbusch, 戴眼镜的自画像 (1777)。在柏林美术馆(Gemäldegalerie)看到这幅画。安娜,近视、不美、脾气差,柏林旅店老板的妻子,中年以画艺游历巴黎,成为狄德罗的情人。后来回到普鲁士,为弗雷德里希二世作无忧宫壁画。作此自画像时,她已经五十五岁。


谢谢你,安娜,在满眼花团锦簇的洛可可时代里,画下你自己戴着眼镜的样子。

Label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