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13

沙穰,青山

1.

「妳在沙穰住多久了?」 男孩問白髮蒼蒼的圓臉老奶奶。
「七十六年。」老奶奶不假思索地說。
「那妳能不能說說,過去和現在相比有甚麼不同?」
「哎呀,我要說起來的話,可要花掉好幾頁紙。」圓臉老奶奶推推眼鏡,沖旁邊的另一位個子更瘦小的老奶奶笑著說。
「那好吧,」男孩想了想,「我們換一個問題。妳最喜歡的高中體育活動是什麼?」
「我們那會兒可沒有你們那麼多有組織的體育活動 (Organized recreational sports)!也沒有家長開車送我們去這兒、去那兒的。」圓臉老奶奶說,「媽媽總是讓我們週六出門去瘋玩一整天,只要晚飯前回來就行。」
「那會兒的人們更獨立,不依靠技術」男孩總結道。

「⋯⋯溜冰、滑雪、游泳、爬山,我們經常走到對面的駝鹿山 (Moose Hill) 那邊,就靠兩隻腳,──我們那會兒多能走!」圓臉老奶奶話匣子打開了,有點興奮,轉頭指指我,對瘦小老奶奶說:「說到駝鹿山,她就是來找關於駝鹿山上那個療養院的資料的。以前有一個中國女生,來美國上學,得了肺結核,曾經在那兒養過病⋯⋯」
「是嗎,有這回事!」瘦小老奶奶很吃驚。
「是啊,我給她看我們編的明信片資料了,我跟她說,我當時經常看見病人們坐在陽台上曬太陽。你知道,他們說那可以治病。」

男孩見話題岔開,有點不耐煩。「我們聊聊家裡的寵物吧。妳們家裡養過狗嗎?」
「養過,」圓臉老奶奶對男孩說。「我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去拿報紙,到門口叫一聲,牠就會跳起來,跟我一起去⋯⋯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叫牠,牠再沒有答應⋯⋯」

「哦,天哪,那一定難過極了。」瘦小老奶奶和男孩一齊說。



2.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去過威爾斯利學院之後,我就一心想著到冰心養過病的沙穰療養院 (Sharon Sanatorium) 看看。沙穰在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的鐵路線上,青山 (Blue Hills) 之南,火車單程大概要半個小時。和我之前去過的小鎮相比,這裡週末更加安靜,週六下午,鎮中心連一個開門的咖啡館都沒有。鎮歷史學會 (Sharon Historical Society) 倒是開門,想不如去探訪一下療養院的下落。

一進門說明來意,圓臉老奶奶便讓我先看一本新出版的舊明信片集,裡面有一張療養院(當地人嫌Sanatorium太難唸,乾脆把它簡稱為「the San」)的圖片。原來它始建於1891年,1947年停業。冰心當時入院,是在1923年的聖誕節前:
「昏昏沉沉的過了兩日,十五早起,看見遍地是雪,空中猶自飛舞,湖上凝陰,意態清絕 。我肅然倚窗無語,對著慰冰純潔的餞筵,竟麻木不知感謝。下午一乘輕車,幾位師長帶著 心灰意懶的我,雪中馳過深林,上了青山 (The Blue Hills) ,到了沙穰療養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圍山色之中,叢密的松林,將這座樓圈將起來。清絕靜絕,除 了一天幾次火車來往,一道很濃的白煙從兩重山色中串過,隱隱的聽見輪聲之外,輕易沒有 什麼聲息。單弱的我,拚著頹然的在此住下了!」 
(《寄小讀者》,1923.12.23)
瘦小老奶奶又給我找出另一本書,「我們的紅皮書」,是沙穰鎮歷史學會自己編輯出版的地方史料集,裡面專門有一篇寫療養院的文章。原來駝鹿山是波士頓與普羅維登斯之間海拔最高的一片地方,空氣清新,長期以來被認為是肺病病人康復的最佳環境。書中還收集了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張最為驚人的,是病人們在嚴冬圍著大毛氈曬太陽:


「這裡的女孩子,只低頭刺繡。靜極的時候, 連針穿過布帛的聲音都可以聽見。我有時也繡著玩,但不以此為日課;我看點書,寫點字,或是倚闌看村裡的小孩子,在遠處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車。有一天靜極忽發奇想,想買幾掛大炮仗來放放,震一震這寂寂的深山,叫它發空前的迴響。⋯⋯ 
「每天臥在床上,看護把我從屋裡推出廊外的時候,我仰視著她,心裡就當她是我的乳母,這床是我的搖籃。⋯⋯ 
「『一天還應在山上走幾里路』,這句話從滑稽式的醫士口中道出的時候,我不知應如何的歡呼讚美他!⋯⋯ 
「山前是一層層的大山地,爽闊空曠,無邊無限的滿地朝陽。層場的盡處,就是一個大冰湖,環以小山高樹,是此間小朋友們溜冰處。⋯⋯」 
(《寄小讀者》,1924.1.15)
在我將照片翻拍下來的過程中,男孩還在和兩位老奶奶拉家常。也許我也不盡是想到沙穰來尋求故國文人的舊跡;不知不覺間,我似乎能從冰心的記述裏,照見二十世紀前半葉美國東北部一個小鎮上的童年情景。年復一年,到駝鹿山裏溜冰嬉戲的小夥伴們,不會知道有過一位中國病人,曾在叢林間長久地凝望,然後將他們推著雪車跑過的背影,在另一種語言裏點化成真純「童年」的理想型。

3.
在紅封皮的沙穰地方歷史資料裏,還提到曾主持療養院幾十年的一位醫師,沃爾特·格裏芬 (Walter Alden Griffin) 大夫。格裏芬大夫1900年畢業於哈佛醫學院,在波士頓短暫實習之後,受邀到沙穰成為療養院的主治醫師,並開啓私人醫館。那正好是美國醫師專業教育門檻逐步提高的年代──曾經以看護及宗教精神為主體的療養院,在世紀之交也需要請一位受過專門高等教育的醫師來坐鎮。而在二戰後,抗生素成為對抗肺結核的主要療法,新鮮空氣和休養的價值逐漸下降,沙穰療養院也在1947年關門。格裏芬大夫留在沙穰,繼續行醫,活到了一百零三歲。在他一百歲那年,沙穰全鎮人民給他過了一個盛大的生日,所有當年由他接生的居民,不論老少,都來到他面前祝壽。其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名叫海倫的姑娘,她在格裏芬醫生中年時,成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一直陪伴他到1976年去世為止。

今年86歲的瘦小老奶奶回憶道,格裏芬大夫一直是沙穰鎮高中的主治大夫,平時清閒時,喜歡在家裡後院劈柴。學校裏還有一個護士,碰到處理不了的情況時,就會派人去叫格裏芬大夫。她在紅皮書裡,給我找出一張醫生溫文可親的照片:


沙穰的另一個年代更加久遠的英雄,是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女扮男裝的戰士Deborah Sampson。她在卸下戎裝之後,結婚成家,終老在沙穰。鎮歷史學會小小的陳列室裏,還有她孫輩捐贈的碗櫃和暖腳爐。這些器物,連同格裏芬大夫的手術箱、鎮上其他人家捐贈的舊牛奶瓶、銀餐具、還有一米多長的劍旗魚骨骼一起,安靜地比鄰而處──這給人一種錯覺,好似人的生命比器物短暫。然而每一寸無聲的器物,正不知見證過多少寸刻骨的相思。


4.
男孩繼續問:「妳最喜歡的中學老師是誰?」
兩位老奶奶面面相覷。想了好一會兒,圓臉老奶奶說,「我能說是我自己麼?我也曾經是個老師嘛。」
「不行。」男孩想了想,「要不這麼問,妳最討厭的中學老師是誰?」
「這可不成,」兩位老奶奶齊聲說,「你怎麼能問別人這麼負面的問題!」

我慢慢聽明白,男孩是在準備學校佈置的「地方調查」作業,在找兩位老人商量問卷的內容,並不是認真地在採訪她們。男孩所能想到的問題,在一個歷史學家看來,顯然犯了「以己度人」的錯誤,問的都是體育啦、老師啦、寵物啦,這些十幾歲男孩會關心的問題。我一邊聽一邊想,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們後來的人生?但她們顯然毫不介意,用心回憶自己幾十年前的瑣事。在這樣的閒言細語裏,那些封存在過去的青春記憶,就一件一件地被點檢過來,與眼前正在發生的、男孩的年輕視野相比,竟然毫不遜色。

也許在歷史研究裏,我們過於用力地要將過去的歸於過去,也是一種與他者隔絕的殘忍罷。而人生中的大多數時刻,我們溫習過去,是為了響應「今天」年輕新鮮的召喚。如果拒絕接受這種講述的價值,就會像Middlemarch裡描寫的,多蘿西亞在充滿古蹟的羅馬和卡索邦先生書房裡,感到接近於絕望的窒息。

向兩位老人告辭後,我穿過沙穰的居民區,步行到南邊的大湖 (Lake Massapoag) 。湖上有兩個男人在釣魚,夕陽西照,水面上泛起氤氳的霧氣。湖畔秋樹如花,一棵兩三人合抱的山毛櫸樹幹上,刻著兩個名字的縮寫:「L.R.」與「P.N.」。

莫非是當年,也許就是格裏芬大夫曾經給接種過疫苗的兩個孩子,以刻字的方式許下誓言?

但秋光如此美好。印記雖在,鴻飛那復計東西。

3 comments:

said...

赞!不知今天还有没有医生会开一个“疗养”的处方,让在城市里压力太大,呼吸了太久混浊空气的人到一个乡间去休养一阵子。感觉一两个月住在这样的森林里,每天在山中走上几里路,着实是可以让人恢复精神的吧?

Pinot said...

有空你可以去Saratoga Springs的Grant Cottage看看。那也是在一个山顶,以前是肺结核疗养院,后来改成了旅馆。格兰特卸任总统又被华尔街掮客骗光了继续,贫病交加的时候,旅馆老板把外面一间小屋借给他写回忆录赚点稿费作遗产。格兰特过来住了几个礼拜,写完回忆录就死掉了。那里现在变成监狱了,小屋就在监狱的隔壁,进山的时候要查ID。

eyesopen said...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