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羅漢的汪相國
按:「應真」即羅漢。淨慈寺位於西湖南山,即是「南屏晚鐘」的來源。有五百羅漢堂,民間相傳正月初一數羅漢,大致以哪只腳先進門確定順時針或逆時針數,以自己歲數為準,看停在哪尊羅漢面前,憑其神態法像以定吉凶。大概汪先生一生中三次過淨慈寺,每次數羅漢都停在「執書尊者」,以此堅信自己一生與文墨事業結緣。
按:洙水與泗水之間,為孔子講學地。汪廷珍於所謂「漢經」與「宋理」之間,試圖持平調和,並不奢望窮究聖賢講學正源,「疑者闕之」。而其視為傳家寶的「強恕」精神,出自《孟子 盡心上》: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這其中對「恕物」的討論很有意思。簡單說,朱子將「恕物」看作求聖賢道的過程中,除卻私心好惡的遮蔽,以求得「天理之公」的必要工夫。在一定意義上,「仁」是自身與萬物同體的理想狀態,而「恕」是凡夫俗子為了達到「仁」所需要作出的努力。
其中一篇曉諭江西考生的文字,更是事無巨細,提醒該省會試閱卷時經常出現的幾類錯誤,如避諱皇帝廟號名字、換行抬頭、甚至常見錯別字,包括很多當時已成通用的簡化字,如傑作杰、喪作䘮、獻作献,等等。另外令考官頭痛的,是方言發音導致的「江西平仄往往誤讀」,以及有人為求奇中,竟然用「大小篆及鐘鼎文」謄寫考卷。最後,科舉考的是擬古之作,「悉代古人口氣,不得自作議論」(《實事求是齋遺稿》,卷二,頁九十七。參見《談藝錄》中對戲文作家與八股文的討論)!
阮元與汪廷珍為同年進士,平生交情極其深厚。他為《實事求是齋遺稿》作序,序中提到汪「生平嚴操,履務篤實,不欲以文章名⋯⋯私家撰述,脫稿即散去,不自捃拾」。阮元一生功業著述赫赫,編《十三經註疏》,主持修編史志亦無算,可說是有清一代以文章為志業的儒者翹楚。他亦曾勸博學通經的汪廷珍註疏,被婉言拒絕。一生未敢以文章求名的汪相國,在晚年面對數卷遺編,給自己的解釋也許是「性懶」、「無暇」,內心卻未免抱憾。雖然平生竭盡心力為他人排疑解惑,到頭來片言只字,是否對得起自己與書卷結下的因緣?
出身地域、社會階層、甚至滿漢之分都迥異的德先生與汪相國,在道光初年回首平生,卻能夠分享相似的感慨。在此妄作一些揣測。一是對現世的所屬,「不學仙」、「不參禪」--通往彼世與超脫的路斷了,無需向來世寄託空虛的希望;二是對自我的「癡愚」採取一種半帶責備,半帶顧惜的態度,我之所以為我,正是因為這點「癡」與「愚」,如若不信,且向業鏡台上剖看。這一生起起伏伏地度過,而「我」便只能是這樣不完美的一個自我了。也許耽於浮名,也許碌碌無為;也許辜負文字事業,也許錯失美好姻緣。每一個人都深深捆縛在「親」(家庭)與「君」(事功)的人事關係裏,如果不與自己妥協,又能如何呢?最多不過將網縛裏的掙扎,歸結於一個夢境吧。
最終不能釋懷的,仍是汪廷珍三到西湖,拜謁淨慈寺,三次在執書羅漢面前停下腳步的故事。我們究竟有多需要世界給我們傳遞某些訊息,那些自己已經渴望被證實的訊息?它們究竟來自世界,還是我們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