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2

絕域的書寫(待續)

1.

年初的時候從圖書館借了重新編訂的《納蘭成德集》。納蘭氏就是那拉氏,成德這一枝似乎是輝發那拉氏的後人。《金縷曲》里那句“誰會成生此意”是滿人和漢人交往中權且以名的第一音節為漢姓的例子(比如索額圖不姓索,姓赫舍里),書信中也屢見“成老”、“成容若”之稱呼。關於原名成德何時改為性德,至今聚訟紛紜,一般說是成德去世後為避當時太子允礽(原名保成)的諱而改,當中還有若干問題存疑。以後或許可以查一查清初避諱問題,到底是音重要還是滿/漢字重要。

小時候只知道《飲水詞》里那幾句纏綿決絕的話,這次倒是對詩作的印象更深。含蓄質樸的美感,不憚於抄寫在隨便甚麼地方。比如:

《中元前一夕枕上偶成》:“溪風到竹初疑雨,秋月如弓漸滿弦。”
《高樓望月》:“別郎已經年,望郎出樓前。青天入海水,碧月如珠圓。月圓已復缺,不見長安客。古道白於霜,沙滅行人跡。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何當同心人,兩兩不相棄。”

成德生長京師,也曾隨皇帝東巡到盛京等地,但真正前往極北苦寒之地,還是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為侍衛被派往梭龍(索倫)一帶,探查俄人的軍事行動。於是有了下面這首《唆龍與經岩叔夜話》:
“絕域當長宵,欲言冰在齒。生不赴邊庭,苦寒寧識此。”  坦白老實得很可愛。
然後該描寫一下帳外的景象:
“草白霜氣空,沙黃月色死。哀鴻失其群,凍翮飛不起。”
讀到這裡無論如何想不到,收尾一轉轉回到帳中:
“誰持《花間集》,一燈氈帳里。”

原來這人即便遠赴絕域,身邊帶著的還是一部《花間集》!在剛剛過去的這個不冷的冬天,總是一再地想起這個奇異溫暖的場景。

2.

三月末在南昌,臨行前到青苑書店挑本火車上看的書,結果買的是吳兆騫《秋笳集》,到上個星期陸續讀完。

吳兆騫因丁酉科場案下獄,順治戊戌(1658)年八月出塞流徙寧古塔,康熙辛酉(1681)年放還。關於顧貞觀那兩首金縷曲以及納蘭性德在此事件中的作用,已經被講得夠多了,甚至或許有所誇大。後來名聲不佳的徐乾學兄弟可能出了更多的力,包括刊刻《秋笳集》四卷為吳回歸造勢。在這裡只是想說,人盡能誦納蘭的“堠雪翻鴉”、“星影漾寒沙,微茫織浪花”,卻很少想到於東北而言,納蘭只是過客,而吳卻在寧古塔,結結實實地度過了二十三年。其詩因此必有可觀之處。

吳早年詩作與陳維崧齊名,被譽為江南鳳凰,交遊不少。蒙難之時,吳偉業作悲歌以贈,“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出關之後幾年的詩作更是聲聲血淚,字字思鄉。十余年後,徐乾學兄弟得勢,不忘故人,來信索取詩文,吳猶豫再三,不敢應承。又過了三年,徐乾學再寄書問候,吳在回信中感歎:“足下無乃睹僕往日,而不知僕枯槁之餘,豈復有葩華哉!”

對吳兆騫而言,寒冷、貧窮和思鄉固然痛苦,但更為可怕的是這一片土地帶來的陌生感,在他所熟悉的文化語境中幾乎找不到參照。“萬里冰天,極目慘沮,無輿圖記載以發其懷,無花鳥亭榭以寄其興”,他不得不搜尋唐人詠西域詩文中的詞藻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感到“幽憂惋鬱,無可告語”,自己明明身處“九州之外,而欲引九州之內之人以自比附,愈疏闊矣!”(《奉徐健庵書》)

某年,吳在混同江(今松花江)中找到一支弩,“其狀如石,作紺碧色”,斷定自己是發現了傳說中孔子能識的殊方異物--肅慎之矢,想有朝一日若能回鄉,這物件將是絕好的談資。後來吳果然生還關內,而王士禎也果然帶著淡淡的神秘感在《池北偶談》里提及此物--“吳子⋯⋯歸至京師,相見出一石弩。”對於後來人而言,王士禎所記載的石弩不過是為熟悉的經典作一新鮮的註腳,卻不會想到在極其憂懼困苦的年月里,這樣的發現無疑是給吳打通了一線通往遙遠精神故鄉的希望。


道光年間《吳郡名賢圖傳贊》吳兆騫像。
(是要突出描寫他的瘦麼,其實他在關外天天吃人參,身體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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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1

满洲实录

开学继续上满文课。第一篇开始读《满洲实录》里开篇关于满洲起源的故事,对应的汉语版本如下:

長白山高約二百里,週圍約千里。此山之上有一潭,名闥門,週圍約八十里,鴨綠、混同、愛滹三江俱從此山流出。鴨綠江自山南瀉出,向西流直入遼東之南海;混同江自山北瀉出,向北流直入北海;愛滹江向東流,直入東海。此三江中每出珠寶。長白山山高地寒,風勁不休,夏日環山之獸俱投憩此山中。此山盡是浮石,乃東北一名山也。

(按:混同江似应指松花江与黑龙江汇合之后的水域,或有一说,言混同江是松花江别名。无论如何,指长白山为混同江起源都包含以满洲龙脉为尊的政治选择。浮石应该是指疏松质轻的火山岩。满文版本无“乃东北一名山也”,细想起来,唯有以中原为出发点,长白山才成其为东北)

滿洲原起於長白山之東北,布庫哩山下一泊名布勒瑚里。初,天降三仙女浴於泊,長名恩古倫,次名正古倫,三名佛庫倫。浴畢上岸,有神鵲銜一朱果置佛庫倫衣上,色甚鮮妍,佛庫倫愛之不忍釋手,遂銜口中。甫著衣,其果入腹中,即感而成孕,告二姊曰:“吾覺腹重,不能同昇,奈何?”二姊曰:“吾等曾服丹藥,諒無死理,此乃天意。俟爾身輕上昇未晚!”遂別去。

(按:Enggulen, Jenggulen, Fekulen三仙女名颇有趣。又见仙女出浴,意外成孕的桥段。满文里“爱之不忍释手”直译出来是“想要把它丢到地上吧,又后悔”。“成孕”直译为“become the body"--有身。两个姐姐对丹药很自信。满文“俟尔身轻”之后直接用一个祈使词,“jio”--“来!”简单直截。)

佛庫倫後生一男,生而能言,倏爾長成。母告子曰:“天生汝,實令汝以定亂國,可往彼處!”將所生緣由一一詳說,乃與一舟,“順水去即其地也。”言訖忽不見。其子乘舟順流而下,至於人居之處,登岸折柳條為坐具,似椅形,獨踞其上。彼時長白山東南鄂謨輝【地名】鄂多理【城名】內有三姓爭為雄長,終日互相殺傷。適一人來取水,見其子舉止奇異,相貌非常,回至爭鬥之處告眾曰:“汝等無爭。我於取水處遇一奇男子,非凡人也,想天不虛生此人,盍往觀之。”

(按:这里的舟是独木舟,有一个专门的词weihu。一般意义上的“船”就直接借用汉语cuwan。折柳条的情节很有喜感。)

三姓人聞言罷戰,同眾往觀,及見,果非常人,異而詰之,荅曰:“我乃天女佛庫倫所生,姓愛新【漢語金也】覺羅【姓也】, 名布庫哩雍順。天降我定汝等之亂。”因將母所囑之言詳告之,眾皆驚異曰:“此人不可使之徒行。”遂相插手為輿,擁捧而回,三姓人息爭,共奉布庫哩雍順為主,以百里女妻之。其國定號滿洲,乃其始祖也。

(按:这一节讲围观。满文版本里又不厌其烦地把神鹊、出浴、朱果一段公案复述一遍,似乎引言必须完整。之后两人以身为肩舆的细节很有趣,与前面坐柳条椅的情节对照。为何人如何“坐”与“行”的细节如此重要?
百里女是一位格格,名叫Beri,这个词本身是弓的意思。神弓格格?另外,满文版本里鄂謨輝和鄂多理这两个地名是在这一段之后才出现)

歷數世後,其子孫暴虐,部屬遂叛。於六月閒,將鄂多理攻破,盡殺其闔族子孫。內有一幼兒名樊察,脫身走至曠野,後兵追之,會有一神鵲,棲兒頭上。追兵謂人首無鵲棲之理,疑為枯木椿,遂回。於是樊察得出,遂隱其身以終焉。滿洲後世子孫俱以鵲為神,故不加害。

(按:在一个典型的起源神话之后,竟然就出现一段败亡的故事。神的子孙都不是完人。神鹊的事情多属附会,但人们总愿意相信,城破乱兵之中,至少会有一位王孙保全性命,他日卷土重来。)

我们今天读到的这段文字,来源于乾隆朝重新编纂的汉满蒙三种语言的《满洲实录》。Pamela Crossley在她的A Translucent Mirror一书中,引证这段史料,认为“满洲”身份认同直到乾隆朝才大规模被建构形成,留下一段学界公案。但亦有证据表明,这段关于满洲起源的传说是以早在顺治朝就成形的《太祖武皇帝实录》为底本的,没有Crossley说的那么晚。将近十年过去,涉及清王朝统治的自我认同(到底是满?是汉?还是跨越民族界限的天子?)的争辩,作为所谓美国汉学“新清史”的中心议题之一,余波至今久未平息。


有图有真相。。汉字上面是满文,下面大概是蒙文。之前提到过,满文用的是蒙文字母,所以看上去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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