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1

俗话说

上星期最后一节满文课,读一份手稿,题目叫做muwa gisun,直译是“俗话”,内容看上去是初学满文的小朋友抄写下来的日常会话练习。E老师说,这份手稿是上世纪初采购于琉璃厂的,据不完全推测,大概是十九世纪初的产物。根据之一是满文词尾字母a, e, n经常出现的那一撇,由清初的朴拙渐渐沾染上汉字书法里捺的形式,变得越来越长。有趣的是,这份手稿里的词尾,撇得过长的地方经常被用红笔划方块圈出,因此一个合理的假设是,批改这份作业的人在有意识地矫正小孩子书写过于华丽轻佻的坏习惯。


会话开篇就是见面打招呼。“age si ya gusa?" "bi kubuhe fulgiyan i manju gusa." "先生(阿哥)您是哪一旗的?" “我是满洲镶红旗的。”接下来询问哪一部、带头佐领是谁、姓什么(他他拉)、叫什么(乐平)、几岁啦(十一岁)。

之后就开始问上学的情况,“能射箭了么”(还不行)“能骑马射箭了么”(还不行)“念书了么”(念了,汉满文都有,已经在念四书)“为什么还没念五经”(念完四书才能念五经)“汉字都能认得么”(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也有)⋯⋯

每天很早就要去学校。“刚刚可以看到山的时候就出门了。”--按:这让我好想念北京的西山。“我们学校的规矩不一样。谁先背完书,谁就可以回家,背不完书多晚都不能回。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回家。”讲的书都能懂么?“懂得地方也有,不懂的地方也有。”

问话的觉得应该教育一下这小孩。“阿哥你可不能贪图安逸,要好好用功才行。”“是(je)!不过我们学校的规矩可严,跟师傅(sefu)说有事都不让请假,哪儿有贪图安逸的份儿。”

下面好像另起一段。“阿哥您来啦?”“我来啦。”“请上坐?”“这儿就好。”“吃饭了没?”“吃了。” “吃几碗?”“三碗。”“吃了什么菜?”“羊肉。”“这么早上哪儿去?”“上学去。”“不进我家来坐坐?”“没空⋯⋯”

然后好像换了一个偷懒不上学的小孩答话。“怎么还没走?”“昨天想去上学,下大雨,没去。今天正想出门,大街上都是泥,又没能去。只要明天不下雨我就去。这种事着急不得。但凡能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去。着甚么慌呢?”

⋯⋯

后面还有很长,希望下学期还有机会读完。

一年的满文学下来,居然已经可以拿着康熙在出征路上写给太子的手札认读下去(此处水草甚好,只是天气糟糕),也对题本奏折大致的格式有了数。没有时间仔细钻研语言本身的渊源,但总觉得汉语已经成了套路的话,一旦字对字的译成满文,往往有陌生化的喜感。有一次读满文版《聊斋》里《长清僧》一篇,看原本含蓄的文言文被译成大白话,加了好多拟声词,往往忍笑不住。比如“一日颠仆不起”六个字,满语译文的字面意思大致是,“一天,啪唧一声(giyok seme)倒在地上”;后面“僧不自知死,魂飘去”,又被读成“和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魂就轻飘飘地(pio seme)走了”。眼前于是仿佛可以看到一出活生生的布袋戏。


虽然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是打算下学期继续学。转眼间博士班进度已经过半,未来几年大概会碰到一些真正的困难了。也是份内应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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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1

满洲实录

开学继续上满文课。第一篇开始读《满洲实录》里开篇关于满洲起源的故事,对应的汉语版本如下:

長白山高約二百里,週圍約千里。此山之上有一潭,名闥門,週圍約八十里,鴨綠、混同、愛滹三江俱從此山流出。鴨綠江自山南瀉出,向西流直入遼東之南海;混同江自山北瀉出,向北流直入北海;愛滹江向東流,直入東海。此三江中每出珠寶。長白山山高地寒,風勁不休,夏日環山之獸俱投憩此山中。此山盡是浮石,乃東北一名山也。

(按:混同江似应指松花江与黑龙江汇合之后的水域,或有一说,言混同江是松花江别名。无论如何,指长白山为混同江起源都包含以满洲龙脉为尊的政治选择。浮石应该是指疏松质轻的火山岩。满文版本无“乃东北一名山也”,细想起来,唯有以中原为出发点,长白山才成其为东北)

滿洲原起於長白山之東北,布庫哩山下一泊名布勒瑚里。初,天降三仙女浴於泊,長名恩古倫,次名正古倫,三名佛庫倫。浴畢上岸,有神鵲銜一朱果置佛庫倫衣上,色甚鮮妍,佛庫倫愛之不忍釋手,遂銜口中。甫著衣,其果入腹中,即感而成孕,告二姊曰:“吾覺腹重,不能同昇,奈何?”二姊曰:“吾等曾服丹藥,諒無死理,此乃天意。俟爾身輕上昇未晚!”遂別去。

(按:Enggulen, Jenggulen, Fekulen三仙女名颇有趣。又见仙女出浴,意外成孕的桥段。满文里“爱之不忍释手”直译出来是“想要把它丢到地上吧,又后悔”。“成孕”直译为“become the body"--有身。两个姐姐对丹药很自信。满文“俟尔身轻”之后直接用一个祈使词,“jio”--“来!”简单直截。)

佛庫倫後生一男,生而能言,倏爾長成。母告子曰:“天生汝,實令汝以定亂國,可往彼處!”將所生緣由一一詳說,乃與一舟,“順水去即其地也。”言訖忽不見。其子乘舟順流而下,至於人居之處,登岸折柳條為坐具,似椅形,獨踞其上。彼時長白山東南鄂謨輝【地名】鄂多理【城名】內有三姓爭為雄長,終日互相殺傷。適一人來取水,見其子舉止奇異,相貌非常,回至爭鬥之處告眾曰:“汝等無爭。我於取水處遇一奇男子,非凡人也,想天不虛生此人,盍往觀之。”

(按:这里的舟是独木舟,有一个专门的词weihu。一般意义上的“船”就直接借用汉语cuwan。折柳条的情节很有喜感。)

三姓人聞言罷戰,同眾往觀,及見,果非常人,異而詰之,荅曰:“我乃天女佛庫倫所生,姓愛新【漢語金也】覺羅【姓也】, 名布庫哩雍順。天降我定汝等之亂。”因將母所囑之言詳告之,眾皆驚異曰:“此人不可使之徒行。”遂相插手為輿,擁捧而回,三姓人息爭,共奉布庫哩雍順為主,以百里女妻之。其國定號滿洲,乃其始祖也。

(按:这一节讲围观。满文版本里又不厌其烦地把神鹊、出浴、朱果一段公案复述一遍,似乎引言必须完整。之后两人以身为肩舆的细节很有趣,与前面坐柳条椅的情节对照。为何人如何“坐”与“行”的细节如此重要?
百里女是一位格格,名叫Beri,这个词本身是弓的意思。神弓格格?另外,满文版本里鄂謨輝和鄂多理这两个地名是在这一段之后才出现)

歷數世後,其子孫暴虐,部屬遂叛。於六月閒,將鄂多理攻破,盡殺其闔族子孫。內有一幼兒名樊察,脫身走至曠野,後兵追之,會有一神鵲,棲兒頭上。追兵謂人首無鵲棲之理,疑為枯木椿,遂回。於是樊察得出,遂隱其身以終焉。滿洲後世子孫俱以鵲為神,故不加害。

(按:在一个典型的起源神话之后,竟然就出现一段败亡的故事。神的子孙都不是完人。神鹊的事情多属附会,但人们总愿意相信,城破乱兵之中,至少会有一位王孙保全性命,他日卷土重来。)

我们今天读到的这段文字,来源于乾隆朝重新编纂的汉满蒙三种语言的《满洲实录》。Pamela Crossley在她的A Translucent Mirror一书中,引证这段史料,认为“满洲”身份认同直到乾隆朝才大规模被建构形成,留下一段学界公案。但亦有证据表明,这段关于满洲起源的传说是以早在顺治朝就成形的《太祖武皇帝实录》为底本的,没有Crossley说的那么晚。将近十年过去,涉及清王朝统治的自我认同(到底是满?是汉?还是跨越民族界限的天子?)的争辩,作为所谓美国汉学“新清史”的中心议题之一,余波至今久未平息。


有图有真相。。汉字上面是满文,下面大概是蒙文。之前提到过,满文用的是蒙文字母,所以看上去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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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10

第三个满文故事

就是三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印象中最聪明的那只应该是最小的--符合别处常见的trope,但满文版本里,却是最年长的大哥最后离家,买来砖盖起房,斗败大坏狼。

在某些更为温情的版本里,住草屋和木屋的两只小猪逃到老三那里,最后大团圆。我们读的这个就很干脆的一串动词:狼抓起前两只猪,放到嘴里,吃了⋯⋯

最后读到狼从烟囱掉进开水锅里烫死,颇为恻然。

顺便说,表示“写字”和“盖房”的是同一个动词arambi。书写即营造。后来查字典,发现它还有两个别的意思,一是伪饰,一是庆贺。觉得很妙。

两周前到芝加哥给hb过生日;这周末他又来看我,这会儿刚刚送他走。独自坐车回家,觉得一点一点地又在变成隐形人。站在楼下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慢慢地就开始落雨。

好在一个人怎么都可以对付着过。工作在缓慢进展,总要发生的就快点发生吧。


周日在图书馆自习一下午之后的两个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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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10

第二个满文故事

是《满洲实录》的一部分。中文版本为:

「二月,命额尔德尼及噶盖等改制国书。二臣辞曰:蒙古字,臣等习而知之,相传久矣,未能改制。
「努尔哈赤曰:汉人读汉文,凡习汉字,与未习汉字者,皆知之;蒙古人读蒙古文,虽未习蒙古字者,亦皆知之。今我国之语,必译为蒙古语读之,则未习蒙古语者,不能知也。如何以我国之语制字为难,而反以习他国之语为易耶?
「二臣对曰:以我国语制字最善,但臣等未明其法,故难耳。
「努尔哈赤曰:无难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国之语音,联缀成句,即可因文见义矣。例如阿字下合一玛字,非阿玛(ama,父亲)乎?厄字下合一摸字非厄摸(eme,母亲)乎?吾筹此已悉,何为不可!
「遂以蒙古字制十二字头,合满洲语创制满文,颁行国中,满文传布自此始。」

加下划线的部分,满文原文中无。大概是为了汉语读者便于理解而添入。

对努尔哈赤的称呼是“太祖,有智慧的统治者(贝勒)”。本来以为“智慧--sure”即为年号天聪的来源,但似非是。称天聪汗的是皇太极。

元音a和e有分别masculine/feminine的意味。例如ama--爸爸,eme--妈妈;haha--男人,hehe--女人。
于是gege就是一个充满女性美好意象的词啦。对应的大概就是age吧,念起来就像个半大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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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10

第一个满文故事

大意是:一只黑羊和一只白羊在独木桥上碰面了,互不相让。白羊说:“喂(oi)!黑羊,你走开,让我先过去!”黑羊说:“喂!白羊,你走开,让我先过去!”于是两只羊抵着角打起来了,结果全都掉了下去。

读得乐呵呵的。

很有趣的是,专门有一个简单的词表示“倒下的树,或由倒下的树形成的桥”;还有一个动词意为“抵角打架”,哈哈。

羊:niman。两只羊:juwe niman。

由网路不通引发的crisis似乎暂时消解了。明天要早起,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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