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8

学圃记_冬

去年十月到十一月上旬,五个星期内给了五次公开学术报告。终于落定下来之后便陷入了漫长的低落期。已经忘了是哪个夜晚气温第一次降到零下,赶忙把唯一的一盆花从外面拿进楼道来。第二天清早出门看,草地上园圃里都落上一层白霜,就连入秋以来还强撑着的野草也都低下了头。

在霜降之后又回暖的某天下午,终于下决心清理残局。死去的西红柿枝干像羽毛一样轻,根系入地也浅。西兰花粗壮的主干还兀自挺立,而莳萝们早已把种子洒到地里去了。在翻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一支被遗忘在地里的胡萝卜,地表的叶片估计都被毛毛虫君吃光,经霜冻过之后已经蔫蔫的,但颜色还鲜亮。这一片小小的园圃,又回到年初三月空空荡荡的状态,蚯蚓们也还住在土里。我把泥土翻过一遍之后,撒上干草覆盖,书上说等到霜雪过后,干草就会腐烂消解,开春再翻一遍土,便可算是施过一种肥了。初冬午后的阳光照在周围死去的植物躯体上,有一种凝重的气氛。然而这正是万物朝向消解和重生的一个瞬间而已。我亦没有更多的话。

十二月初忙乱着搬家,说要把农具留给这边的友人,临行竟未能见面。卡车来搬走家具的那天下午,飘起漫天漫地的鹅毛大雪,搬家公司的大叔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孔热得通红。记忆中从二楼阳台望下去,那辆卡车大得惊人,几乎可以把我们整个公寓装下去。等到交卸完毕,天色向晚(其实才四点而已),就看着那巨大的车体如同一个移动的岛屿,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开走了。末了才意识到,虽然农具留在这里,新年漫长的奔波恐怕注定要错过下一年的农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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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7

学圃记_秋

立秋之后,整个八月天气都意外地凉。一场场雨下过去,就可以望见九月。我的西红柿因为种得晚,从六月种子撒下去,发芽长大,两个月后已有半人多高,挂满了果实,却迟迟不能够成熟。转到九月初开学后,果然天气开始回暖,借着夏天最后的一周烈日,终于有青果披上一抹微红。晒饱阳光的果子触手温热,十分香甜。前前后后大概一共摘了三四十个。

西红柿的性子不等人,往往果实一旦熟透,枝条便已经枯萎发黑。看邻居家无人照料的cherry tomato,枯瘦的茎叶,枝端成串的红珊瑚珠般的果实,一碰就掉下来,落在地上便迸溅出汁水。盛夏末尾,还未收获就已开始凋零。

豆角倒是收了一茬又一茬,每个星期摘两次,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送人,直到九月底十月初都还有。因为懒,买的是成丛生长的品种,不用搭棚(也不能豆棚闲话),每次摘豆子的时候却要蹲下来,常常被蚊子咬得落荒而逃。

秋天长成的还有六月种下去的胡萝卜,后来很喜欢带小兔去拔,拔出来有的是橙色,有的深红色,有的浅黄白色,切成丁炒饭很漂亮。被丢弃的萝卜苗上面后来爬下来一种花青虫,被生物学家收起来拿到实验室去了;听研究昆虫的同事说是黑燕尾蝶,又喜滋滋拿回家养,买了香芹(parsley)来喂,萝卜苗也吃得很香。于是在学圃之余,又全家一起见证了小虫变成大虫,弓起背来吐出一道细丝把自己拴在树枝上,然后蜕皮成茧的过程。前后一共捉到过两只同样的幼虫,一只成茧后不幸被寄生虫感染夭折,另一只静静沉睡了两三个星期后,忽然在一个雾气腾腾的早晨破茧而出,展开黑底花斑美丽的翅膀。我那天刚好去纽约办事,去程火车上收到生物学家打来的紧急电话,办完事连忙回来,赶上蝴蝶翅膀已经变硬,一起在楼下把它放飞。仰望一双翩跹的翅膀,消失在万里云罗深处,既为它欢喜,又不舍。

有一位大姐,美国人,也在这个园子种菜,春天从某个店里买下来一种“亚洲瓜”,还辛苦给它搭了架子。没想到一夏天过后,藤爬了老高,只结出一个钟形的果实,并且越长越大,眼看已有两尺多长,表面生了尖毛,还盖了一层白霜,她以为碰上了怪物。她来菜地清理,已经将根挖出来,正好迎面碰上我,便问我是否认识。我说让我切开来看一看。抱着妖怪瓜回家,擦去白霜,切开一看,可不就是我们上好的大冬瓜!

十月末最后收获的,是八月初西葫芦暴卒之后种下去的白萝卜。和小红萝卜相似,耐冷,也不需要太多照顾,两个月后,青翠的萝卜缨子就长成一环一环美丽的放射图案。因为地翻得不够细,萝卜本身并没有长得很长,但纹理颇为细腻。煮了一回汤,又把其余的切成条用白醋和糖腌渍起来。萝卜缨子洗净晾干,切碎了加盐再腌几个小时,攥掉水,拌醋、香油,就是下饭的小菜,有雪里蕻的风味。所以万事万物,经过自己的手,居然也就都不辜负当时播种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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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1/17

学圃记_夏

五月到六月初做了如下几件事:
--小红萝卜成熟收讫。把土壤重新翻过,施肥,播下了十几棵扁豆的种子(没错,看上去就是一颗颗干燥的扁豆粒)。
--把东南角的一块地整理成两个小丘,高度大约半英尺,然后每个小丘上浅浅地埋下四到五颗西葫芦的种子(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南瓜子)。
--与此同时,在西兰花的六七棵小苗周围仔细地除草。旁边的葱开始萌芽,学习辨认它芽尖上的一缕浅白色,和周围的杂草都不一样。

六月中旬回北京十天,临行拜托邻居给菜地浇水。六月十五日傍晚,拖着箱子从火车站走回家,不待开门,先撂下行李走进园子。在最后的夕光下,吃惊地看到西兰花和莳萝又长大了许多,并且豆子和西葫芦都发了芽。豆苗是娇嫩而舒展的圆圆叶,西葫芦则是多角掌状的大叶片,从小丘上探出头来。

六月下旬,将最后的一片地翻耕好,播种一排胡萝卜,一排生菜,以及一排番茄。番茄似乎是这片菜园中最受欢迎的蔬菜。按道理,是应该在四月底最后一次霜冻之后就种下去的,邻居们甚至大多都在三四月就提前在室内让种子萌芽,或者直接购买已经十几厘米高的幼苗,然后找个好天气移栽到地里。我想既然已经错过了时令,也就不妨试一试,看看六月到九月的温暖天气是否还能让它们完成开花结果的周期。

七月初,用一批新鲜的莳萝制作了一批腌黄瓜,别具风味。大抵是将水、米醋(我用的是剩下的半瓶寿司醋)、糖和盐按比例混合煮沸放凉,然后把短胖的pickling cucumber纵切(或者整个腌制),摆放在玻璃瓶底部,加上莳萝和一瓣蒜,让已经放凉的渍汁没过表面。整瓶放进冰箱冷藏,两天之后就可以拿出来吃了,刚好是暑热中的一道小菜。

整个七月,大抵是在高温热浪和雷雨的交替中度过。每天早晨趁凉快先到菜园里看一看,等傍晚日头低了再去,如果需要便浇水。胡萝卜、番茄和生菜次第发芽长大。番茄的幼苗表面有绒毛,呈淡紫色,非常漂亮。在它周围却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杂草,外表与番茄极其相似,也有淡紫色的茎。这难道是在人工培植某种蔬菜之后出现的现象,让这种杂草比较可能成功蒙混过关?

也就是在七月,菜园中各种生命的活动达到顶峰。园圃之间原本清晰的小径逐渐被杂草长满,但只要不妨碍到蔬菜花朵的生长,邻居们似乎也就懒得去管。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如果不想成为蚊子饱餐的对象,就必须长衣长裤、包裹严实了再去,甚至脖子上都需喷洒花露水。即便如此,也还是被叮了好多包。一开始是豆苗上出现虫洞,接下来是最弱小的一棵西葫芦惨遭荼毒。为了找到罪魁祸首,不知道翻阅了多少网站,端详各种害虫的图片,跑去商店买了农药又觉得毒性太大去退货。提着装满肥皂水的水桶,在叶片背面耐心地翻找虫卵或者成虫,捉到了就扔进桶里淹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刀片,切开西葫芦的茎干,从里面捉出一条正在安然大吃的肉虫。原来胡蜂早在六月初便在新生瓜藤的根部产下卵,而我却全无防范的意识。等到发现,已经太晚了!

可能我的手术只是暂时延迟了虫害的进程。长夏湿热熏蒸,万物在其中生生死死,成熟与凋腐。有时候在接近正午时进园去剪一根葱,太阳的光照强到顶点,菜圃里弥漫着某种神圣的寂静,无数绿色的手掌朝向天空,如同一场漫长的礼拜。向日葵和玉米逐渐长到一人多高,邻居的豆子也爬满了架,番茄开始结出累累果实,灌注了足够多阳光,便慢慢从底部透出凝腻的红色。也是从七月下旬开始,可以不定时地收获西葫芦和生菜,一朵西兰花也接近成熟。豆苗越来越密,长到过膝高,结出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与西葫芦藤上淡黄色的大花相映成趣。我明白这些果实,若没有人力和智巧,绝无可能长得如此漂亮和茁壮。然而即使如此,人并不能控制和拥有全部的生命,也无从阻止死亡。在园圃里,一个真正的园丁是最愿意隐去自己的。

八月初,一次旅行归来,听某人说西葫芦藤忽然在一夜之间凋萎了。也许是藤里还住着我没有发现的害虫,也许是湿度过高导致的突发细菌或真菌感染。在具体微观的层面上,可以有很多办法去理解这一变故;然而时令却又恰是在立秋之后。今天早晨,又进园子去,收拾残根,那死去的枝干轻如鸿毛。我无法排解这样的思绪,好像冥冥中已经换过了镇守天地的神祇,让早晚变得凉爽,而万千生灵则向死而生,死而后生。悲伤即使有,也因为并不依靠这片土地生存,而得以用诗意的循环叙事和比喻来排解。何况豆角倒是摘得了满满的一小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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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17

学圃记_春

去年九月搬到现在的住处,早就知道旁边有一片栅栏围起的菜园,因意大利同事夫妇曾提到他们每年都要种西红柿和罗勒。秋天频繁来往于两城之间,对菜园并没有半点好奇的念头。年初,小兔和猫咪都搬来我这里,总算又有了一个暂时的家。也许是三月的某一个周末,带着小兔在院子里散步,远远望见另一个同事E蹲在在菜园里,漂亮的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上,旁边地上坐着的是还不会走路的小婴儿。小兔也注意到她们,我便上前问好。

“我在种豌豆呢,”E说,“再晚就赶不上季节了。”
看见小兔很感兴趣的样子,我问:“我们可以跟着你来学么?”
“你可以去领一块自己的地呀,”E说,“负责调配的一位邻居下个周末会来这边,我来介绍你们认识吧。”
“太好了,谢谢!”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上午,我迟疑地抱着小兔走向菜园,老远就看到里面已经很热闹了,一位银发女士戴着工作手套,正走来走去丈量菜畦之间的小径。几句交谈过后,她便指了菜园中央的一小块土地给我,并且在四角插上标杆为记。我望着满地杂草,问她: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她递给我一把钢叉,一具铁铲:“翻开土壤,把这些杂草连根拔出来……”

手起铲落,触碰到土壤的感觉先是坚硬,深处却柔软。初春的泥土绽开黝黑的内里,露出杂草白生生的根来,并且翻出灰红肥大的蚯蚓,转眼就向更深处逃逸走了。拔出杂草,抖落根上的泥,似乎有些是薄荷类的植物,手上鼻子里都是清香。小兔蹲在一旁,拿着一块土坷垃开始自顾自玩,一上午的时间居然很快就过去了。

一向自认养不活植物,却在这个寒冷的三月战战兢兢地开始想象自己的菜园了。似乎这片真正的土地,比花盆里的数寸空间要更宽容、更富探索的可能性。我们不是要供养一盆店里买来的花朵,而是从一片充满生命的生态系统开始,自己播下种子、自己收获。

“做这个对心理健康真的很好……”几天后,E又看到我来到菜地里干活,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她来这里也有几年了,平时经常要自己照顾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还不会爬,已经回到教书和研究的工作节奏上。

我菜地的邻居是一位已经晋升副教授的女士,家里养了五只猫,已经把家门口的阳台布置成一片生气盎然的小花园,迫不及待地要开始种蔬菜。从她那里分到了一些多余的种子,包括小萝卜和莳萝(dill),还有已经萌芽的一盆西兰花。和豌豆一样,西兰花和小萝卜都是耐寒的植物,需要在早春播种。我反复读了几遍种子包装背面简略的说明,就壮着胆子把西兰花苗和小萝卜种了下去。孰料过了不久便遭遇一场三月底罕见的大雪;雪后又回暖,等到过了几天再看,土壤表面都板结成了灰黄色,上面钻出了无数绿色的小苗,分不清那些是我要的蔬菜,那些是杂草……

整个四月,都在小兔、我和某人轮流生病的煎熬中度过。我有时记起来菜地的事情,过去浇一浇水,眼看着西兰花幼苗在恶劣天气和杂草夹击中伤亡惨重,小萝卜新生出来的叶子也迅速被虫吃掉。唯一欣慰的是莳萝这种本来就很像杂草的性格,从板结的土块中探出不少毛绒绒的脑袋。虽然对菜地的前景并不抱希望,但每天的生活仍然好像悄悄被改变了:开始以一种不同的心情去关注天气,每过一两天总要去菜地看看,和邻居聊一聊天,看着他们的豌豆爬满了架,还有淡紫色的芦笋在清晨悄然钻出地面。蚯蚓在四月的某个时候之后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小虫;野草的花样也不断翻新,好不容易认识了几种,又出现新的陌生幼芽。季节的细微变化好像就在这些具体的事物中被放大和突出了,时间流逝的质地也随之变得新鲜和有趣起来。

五月,终于结课,流感季节也告结束。在一个晴朗温和的早上,我送完小兔,又拉开菜地的栅栏门,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我这一小片土地上的杂草给清理干净。别人家的西兰花已经长出非常茁壮的叶子,我却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五六棵幼苗,比三月时大不了多少,在清空了杂草之后,愈发显得瘦小。抱着一种穷有穷过法的心理,我决定任其自然。然而这几株伶仃的幼苗也终于慢慢长大了。

五月九号那天,我拔出了亲手种下的第一株成熟的小红萝卜,郑重地吃掉了它,发现味道清苦。莳萝已然高至及膝。怀着一点点微末而确定的喜悦,我开始筹划如何布置剩下的半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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