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摘抄】 拉图尔论宗教的语言

神职人员们认为,在宣道中必须强调人性的弱点,甚至在这些弱点中找到他们的“神”之光辉与伟大。想想看,如果他们也像圣经外典中那些先驱一样,去陈述“神”如何脆弱、无助、与“人”互相倚仗而生存,那样的宣道会是什么样子?与其费力去与虚无缥缈的“无神论”斗争,他们不如在一个终于去除了有毒的征服与主导的世界里陶然自得!反过来说,您这些人文主义者(humanists),与其把对人的尊重建立在宗教野蛮性的对立面,为何不去想想,什么解药能让自己从控制别人的迷醉中醒过来呢?你们真的都相信,人类的历史不过是游乐场上的跷跷板游戏,一头的“神“向上走多远,另一头的”人“就得低下去多远;而”人“若要胜利,则”神“必须死去?

时代在变;大地的表面已经更新。我们已经明白,控制一切、全能的创世者并不存在——不管是”神“或是人!——但是,此间仍然存在照护、谦慎、明察、沉思、犹豫以及复兴。为了彼此相互理解,我们所依仗的的唯有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然而这并不代表,人类的双手就要取代此前的创世神话。

——Bruno Latour, Rejoicing: Or the Torments of Religious Speech (Polity, 2002), pp. 1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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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4/22

共業

很認同朋友的這個說法。過往三年的經歷,是海內外人民的共業。這個業字也可以作兩種解釋。一是karma, 業報,前日之因種下結出的果,沒人可以置身事外,也沒人可以旁觀者清。眼下要緊的無非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資格選擇記憶或忘卻,哪怕帶著深深淺淺的傷痕。二是enterprise,或者說在很多個維度上人與人之間反覆周旋累積而成的課業。我所希望的,唯有這一切艱苦的修習不要白費。政治家的志業自然是引導所謂公論為己所用。但在這歸根到底不由人願的世界上,哪有一種標準答案,能把太多銘心刻骨的疑問一筆勾銷。在言語的迷樓中,有人層層築牆,有人心明眼亮,砍開荊棘,殺出一條活路去。

本週有暴風雪。氣溫驟降至攝氏零下二三十度,正趕上冬至日。大湖東畔,一個新鮮的生命呱呱墜地。妳是照亮這暗夜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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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22

朗读

昨天中午去听了一场来访华语作家的作品朗读会。记一点点意料之外的感触。

第一位出场的是春树。没有读过《北京娃娃》,只知道她是我的同龄人,目前旅居德国。讲台上的她穿着白衬衫和红色毛背心,并没有刻意打扮。她朗读了一段小说,描写疫情前带女儿回国探亲:

回国前几天,我就开始焦虑,既期待又焦虑。我害怕,具体害怕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 隐约感到恐惧。我想起移民加拿大的哥们 Wave 说的,他每次回北京之前也会焦虑好几天。 想到这点,我好了一点。原来不止是我一个人这样啊,那就好了,我的反应还算正常。

文字不加雕饰,近乎喃喃自语。然而在她的朗读中,我听到一个真实的人,一位刚刚经历了剖腹产的年轻母亲,一个逃离雾霾和生命中“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而离去,却又怀着“既期待又焦虑”的心情一次次回归的同龄人。她和我一样,置身于此时彼地,满身疲惫。无处藏躲,抱紧怀中的小孩,恐惧衰老,怀悼那些消失的少年,身体还有鲜活的欲望。唯有剥离了“文学性”的文字,才是对的住自己的诚实。

后来在听众提问环节中,她说写诗的时候人更自由。但她其实是以一种诗人的态度来写小说。或许这需要更多的勇敢。

看了看她的微博,在小城驻访的几个月中,去看了流浪动物收容所,在奶茶店里点了一大杯饮品,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第二位出场的是朱和之。此前看过他以台湾历史时空为主线的长篇作品目录,便不惊讶于他选择朗读几段《南光》中以“写真”(注意不是摄影)为主线的情节。二十世纪初出生成长于乡村的男主人公,奔赴“现代”主体性的路途必然经过日本东京,引导他获得“现代人”主体对时间掌控感的技术是精巧机械与直觉相结合的写真/摄影。男性主人公的欲望,一头是台湾乡土中学聪慧的女学生,一头是身着和服却大胆奔放的日本都市女性。

有趣的是,他选择用并不纯熟的英文朗读其中一段。在提问环节中,他也是对某种现代“文学性”表现得最为认同和自信的一位。他认为,长篇小说成为大众文学不过是近两百年来的事,《红楼梦》仍然要靠手抄本传看(此处研究宋元以降通俗文学的历史学者应有不同意见)。他还引用《百年孤独》的开篇,来赞美文学掌控时空感的超能力。

“纯文学”或者广义上的唯美主义,或许确实是帮助人抬着头活过当下这个时代不可缺少的一种精神资源。但这也要求我们时时将生活客体化,如同在摄影镜头后面,捕捉和寻求那些自己认为美的场景,然后留下一些可供玩味的作品——文字或图片——用来重寻某种失落的时代感。在朱和之这里,或许是太平洋战争还未爆发前的帝国与原乡往事。然而,这未始不是一种新的建立神话的过程,而建立神话(myth)便需要选择性地去除那些不美、不精巧、不能在现代性的经典中成功被驯化的东西。

也因此,我并非出于某种个人的喜恶而不得不对唯美主义保持警惕的距离。

第三位出场的是七堇年。此前对这位85后作家的了解流于新概念写作/郭敬明/四川省作协成员。她是三位作家中英文最流利的,甚至会主动选择用英文而非中文回答问题。从衣着到妆容,她似乎也是最为自在无畏地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位。她朗读了长篇小说《平生欢》中的一段,屏幕上显示的英文版本是她自己翻译的。

小说情节设置在社会主义工厂大院成长起来的童年与青年,在二十一世纪的苏黎世重逢的故事。男主推着双腿残疾的女主,走过鸽子飞舞的古老广场,最后还是决定回女主家做饭。饭后,两人饮酒对酌,谈起少年事,直至深夜。

没有读过全部作品。但就听到的部分而言,历史时空的巨大挪移(从社会主义工厂大院到瑞士苏黎世的古老公寓——注意为何必须是瑞士?二十一世纪新自由主义政治的圣地?),似乎仅仅是见证两人成长的壮丽背景画卷。身体的残疾和精神的创伤,都是一种人生历程,但其终点指向某种舒适的、抒情的当下,在这当下的抒情主体经历了这一切,却依然深情、完整、怀想故人同时目指未来。文字中频繁出现的中国古典文学指涉(“平生欢”),让九零后一代青年不至于被“后社会主义”的成长经历所笼罩,而将自己代入于某种更为宏大的文学主体叙事中,在这叙事中有唐诗宋词,有家乡的小河,更有苏黎世的广场与河流,以及了无痕迹地消失于世界上任何大都市人潮中的自若。

也因此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现代性”或者由二十世纪经验所定义的现代性,连同它背后的一切创伤,在这个叙事中只是人生所经历并可能超越的一个阶段,但并不成为一个元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我所经历过的、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的世界。但这举重若轻的匿名感,差别消弭于无形的二十一世纪,似乎正在过去两三年的事件中加速崩坏。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位年轻作家写于2013年的作品,好像还未经历世事便已老去。然而看到她本人,游弋于中英双语和古典与当代文学传统中似乎毫不费力的自洽——又让我不得不重估,这年轻的主体性是否仍有其旺盛的生命力。虽然仅相差几年,我深切地意识到中国八五后一代某种共有的精神面貌,如何重塑当下政治生活的可能性。

在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学实践与文学性的立场当中,能够与自己产生真实共鸣的,或许只有春树。但选择承认困难、恐惧与焦虑,以及主体性的危机与破碎,并不是能让一位作家或学者快速涨粉的路径。能够做一种顽固而笨拙的少数派,或许已经是八零后某种仅剩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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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20

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 历史不是什么“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样说太抬举(男性视角的)人类了。史学从来都是天人之际的事。

(而我四岁的女儿也会同意,小女孩从来都不是由人任意打扮的。)

- 历史学家没有接近后台“看历史卸妆”的特权。历史的面相不是什么外在于史学的产物,而是史学本身。学者不仅要做后台的工夫,也需要到前台唱戏。戏文本身怎么写、怎么搬演、是否对得起听众,都是学者分内的事。

- 套用一句别人的话来说,一个健康的学术领域,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也不应该只崇拜一种偶像。

- 所谓“我们所知道的世界”的崩坏,难道有什么是令人惊讶的吗?除非我们对于盛筵中弥漫的悲音闭目塞听;除非我们已经打定主意,不计一切代价,去维护已经投资停当的岁月静好。

- 天道恒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任何灾难解释为神惩的叙事都是虚构。看别人遭殃的时候也是,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不要忙着给灾难赋予意义。

- 然而暂时悬置对灾难赋予意义的做法,并不代表应当停止书写、记录、寻找不确定中的确定,以及能够描述的不确定。如果说能够在技术上控制,便不许人叙说,无非是傲慢和空虚的表现。

- 我想马端临应该会同意我。应该把那篇关于灾异的文章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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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20

反对影射



没有时间和精力多写,就简单地记几点想法。

-- 反对影射史学。反对将影射学术道德化从而剥夺了反对的可能性。 影射是一种话术,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使用。但学术写作不可以。

-- 精致的学术化影射确实构成某种行动,但并不是行动最值得提倡的模式。它告诉年轻人,站稳了学术界的小圈子就站稳了道德高地,后来者的最高理想无非也就是重新到达师长的境界。

-- 他们不知道,最有力的微言大义不在于庙堂,而在于山野。我们学者的工作应该是:捕捉这些声音,去还原其中的大义,把他们不能讲的东西讲明白。

-- 历史的用途与滥用。人类疫病史在文明盛衰的层面上被讲述,是一种纪念碑式的宣传;泛文化史意义上的医疗行为被从故纸堆中翻出来,在各大公众号上贩卖,是一种等而下之的猎奇,并无助于当下生命的延续和尊严。

-- 我们不能在公众号文章里告诉年轻人,你必须要像我一样出过国,读过这些书,修过这些课,才有资格发声。特别是将墙外有关无关的人文书籍,生吞活剥,二次转手,强加给年轻人的,其后果无非是让出不来的人感到沮丧,或对这些书真正可能有用的内容失去兴趣。

-- 这区别于规范的学术写作,因为学术写作已经假定作者与读者共享一定的学科意识和先前知识。学术写作的目的是让读者更加方便地超越作者,而不是树立偶像。

-- 在汹涌的公众话语浪潮中,知识人,特别是人文学者,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特别善于影射和风评而去要求特权。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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