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3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继续抄小楷,抄到这一段。一开始自嘲,觉得应该就是说书读太多脑袋会读坏掉。但继续往下抄,发现后面是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才明白“日益”不是导致“日损”的原因,“损”也不是什么坏事,而是通往无为的必经之“道”。为学和为道,只是两种不同的实践,“日益”是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日损”是丢掉冗余,轻装上路。

这也印证我此前隐隐的一种想法,亦即“学”并不是用来在“论道”上去压过或教育别人。每个人有自己达“道”的道路。教别人日有增益的“学”并不算太难,而“日损”才是不能言传,只能自己体会的修行。

这也许是导师在十几年前就明白表示的意思,但我今天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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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虎年岁除。

明日正月初一,要再次离开家门,踏上下一段路。

祝所有还在看这里的朋友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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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3

惊蛰

1.

旧历年过后,又是几场风雪,且往往赶上周末。某日推开门,忽然感到奇寒,抬头发现阁楼天窗不翼而飞,有零星的雪花从窗洞外漆黑夜色中飘下来。找来一块木板、几个长钢钉,某人和房东合力把洞给补起来。从那之后几天,气象预报惊慌宣示,又将有一尺深的降雪,可终究不够冷,结果降落的全是雨水,水于是顺着未封严实的木板缝隙滴落下来。等到终于请工匠来把天窗封好,二月也告终结。才顾得上把妈妈两星期前带来的大红福字展开,贴在窗上,玻璃触手,已不冰凉。

记忆里上一个冬春之际有多遥远,现在竟认真对此满怀期待。

过年本该是最思乡。但在大雪压城之际,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扫雪、挖车、做饭、待客,完全顾不上思乡。然而当积雪日渐垮矮,泥土里浸透了水气,黄水仙蓄势待发的时候,却最让人想念尘与雾中的北国。杨树枝头垂挂的花穗,开水房氤氲的白雾,晚饭点时天还不黑,以至于空气里弥漫的烟火味都好像有了确切的形状。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走过任何一个校园的角落--都有可能碰见任何熟人--的年月。

2.

这学期揽上了若干件跟教书相关的事。跟着教学中心读一些教育学理论,给人文学部新推出的招牌课程找材料。说是为了年底找工作的时候好写教学理念,但几个星期过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一次在艺术史系听课。课的主题是“观看的艺术”,每周都用一种不同的“视觉技术” (Visual technology) 个案,来讨论如何给刚入校的本科生提供最好的人文训练。拿19世纪英国文学里的木刻插图作例子,大家就举出了以下这些关键词:

边界框架的取消--图与文的交融--浪漫主义审美,打破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
十九世纪木刻插图与中世纪手稿vignette之间的连续性;
黄杨木 (Boxwood) 的重要性--以往木刻都是纵纹切割,而黄杨木断面为横向切割,细密的木刻需要特别的材质;
明暗、黑白图案的辩证关系--与后起的摄影术的关系;
艺术创造中的劳动分工--画者/设计者/刻工之间的等级关系;
十九世纪对天才/大师的塑造--对机器生产带来的可复制性 (reproducibility) 的恐惧;
etc etc..

我不知道这门课真正开出来之后,大一大二的新生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响。总体而言,我颇怀疑那些睿智的、巧妙而尖酸的,让今天饱受学院规训的我兴奋不已的点,放在十年前(!)会对本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我总觉得一门课之所以有可能改变一个人,有太多因素不能事先想定。越想要面面俱到,越可能最后变成浮光掠影,给极少数已经占尽优厚资源的学生提供一种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的“经历”。而其中的好多年轻人,已经相当焦虑于自己没办法支配和消化那些硬塞给他们的资源了啊。

3.

又及。夹裹在一群艺术史系同学(及老师)充满发散性的讨论之中,我深刻滴意识到自己理科生的本质。他们其实不关心一个论断是否全面、缜密,而兴奋于一种新提法如何能将解读引入新的维度。他们也不那么关心一事一人所处时代的上下文,而喜欢把跨越时空的文本或图像提出来相互映照。文化史、商业史、社会史的材料与观点大量被引用,却不是为了论证史学命题,而是为了搬来若干垫脚石,以在浩浩莽莽的人类历史经验中,辟出一条阐释的小径。比如两周前读的一篇文章,作者从同一个画家两个创作阶段的主题与构图变化中,在没有任何文本直接证据的支持下,居然能解读出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与英国母文化藕断丝连的关系;读至此我不禁释卷长叹。叹服于其想象力与文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走并不擅长的这一路。


于是竟慢慢感到一种释然。只要学科 (discipline) 存在,初学者总是要被规训的。学徒们彼此相顾,发现对术业的理解有异,便往往产生敌意,终归是因为觉得旁人异类的存在有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抑或是怕发现自己原来才是异类。等到过几年,在自己的研究里钻深下去,感到领地并没有那么拥挤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孤独前行的个体。热衷于立门户、扩大影响、规训他人的野心家固然处处都有,但被边缘化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这么说,就是开始觉得,人生清醒的时光区区几十年,只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何苦要争你短我长。于是也就是说,这里不会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4.

今天在超市看到黄水仙,犹豫了一下没买。看上去娇娇嫩嫩,很好吃的样子,买回去大概会被猫吃掉。

猫逐渐形成依赖人的个性。黑总是来找我,白总是找某人。开始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面,醒来时还清楚地知道梦见的是谁。

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每次特别想起来十这个数字,几乎像是要故意惹自己感伤,好在流水一样的时间里休息片刻。冬去春来,雪泥鸿爪,无非如此。

还是东坡另一句诗说得好,“杖藜观物化,亦以观吾生。”

至少还要谛听,至少还要观照。


Thomas Bewick 在《英国鸟类》中的插画,把自己的指纹覆盖在对自然的精细描摹之上,物我一体。原图亦只有指头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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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3/11

Pedagogy

Pedagogy這個詞來源於希臘語paidagogia,與其同源的Pedagogue/Paidagogos字面上是把“小孩”(Pedo-)“帶”(agogos, 引領者 之意)去上學的人。在拉丁文用法里,paedagogus的地位不過相當於家奴,負責陪小孩上學、還得幫忙扛著上課要用的器具(樂器、兵器⋯⋯)。教育學後來如何變成一門登堂入室的學問,本身又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其實只是想說一說這學期教的兩門課,教學法如何迥然不同。

K認為每一個人,包括毫無學術訓練的大一新生,都能夠作出很好的歷史學研究。其要點在於技術的革新,使得以往需要看十年書纔能累積起來的知識庫,如今坐在電腦前面就能輕鬆瀏覽。在方法學上與黃一農先生提倡的“e考據”有類似之處,但觀念上其實對學院體制更具顛覆性。讓本科生懷著強烈的熱情與好奇心去讀史料原文、透過關鍵詞檢索尋找隱蔽的關連,然後用嫻熟的技術手段做成兩三分鐘長的短片,發佈到網絡上去。不到兩個月內,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能從小處入手,講出漂亮的故事來,讓我看得心花怒放。想自己三年前選這門課的時候,經常束手束腳,無所適從,遠沒有他們那種銳氣。

另一門課則是相對傳統的科學史入門導論,從哥白尼和科學革命講起,一直到後冷戰時期為止。我要負責帶的討論基本上是讀史料與二手文獻相結合,教學生如何引證史料、建立敘述、給出恰當的評介,並與以往的學者進行對話。選這門課的多數是想要修科學史專業(或輔修)的大二大三學生,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掌握這個學科的說話與行事規範,且教師的權威不容動搖。而我每每已經習慣了把自己的預設放低、鼓勵學生去發散思考,一下子又要一板一眼地劃定邊界、把跑偏的學生往回拉,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我想以醫療和身體為話題的文化史應該是特別適合前一種教學法的,讓人一下子投入到過去世界的奇異面相里去,懷著驚奇去發現和理解,並不需要太多的預設。它打破學科間的界限,甚至試圖取消學院內外的分別(人人都可以在家裡做研究,並將用共享視頻/廣播的形式自由地傳播著作)。在一次談話中K甚至提及,將來大學的授課方式都應該發生徹底的改變,打破教授高高在上的格局。我時常驚異於他思考的活躍,如此固執而堅定地從學院內部顛覆和改造學院本身。

而後一種教學法,總讓我想起當時是哈佛校長的James Conant給Thomas Kuhn的 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 寫的序言。Conant認為,以個案研究 (case study) 的形式寫作科學史,其一大好處是為了讓受過一般教育的公眾能夠更自如地在社會交往中談論科學,如同以往的人文教育讓一定層次以上的公民能夠通過談論文學和音樂相互溝通一樣。今天我在參與的,也不外乎是這樣一種含有特定階層指涉的教育行為;通過構建對科學發展的歷史敘述,讓未來具有政治行動力的一部份年輕人--即使他們未來的職業與科學無關--獲得對科學研究發表評論及作出決定的能力。因此這樣的教學,最終的結果將是鞏固和維護現有的學院秩序,並為將來的精英階層在與科學技術相關的決策中發聲作准備。

矛盾與否,又是一個星期的工作要開始了。那麼就先想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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