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2

人间世

开学之后,换到周三晚上来写。这学期的课都排在周一周三,留出一段连续的时间可以放空和重启。

刚刚开学两天,最强烈的感受是:真人上班好累啊!去年虽然也是回来上班,但是每周做检测的要求以及室内口罩令毕竟还在。记得开学第一次教授会上,一小半的同事因为孩子尚未接种疫苗而选择待在家里远程连线。今年则完全不同,没有检测没有口罩,历史系的大教室里居然坐满了(虽然有至少一位因为新冠中招而在隔离中)。举目相望,有种劫后余生,相对如梦寐的气氛。

回到新泽西的那天晚上,密云欲雨。飞机虽然准点降落,但居然因为腾不出登机口而在纽瓦克的停机坪上转来转去将近一个小时才得以下飞机。接机的出口人潮涌动,空气温热而潮湿,网约车窜来窜去,一刹那间竟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北京。

也许目前在新泽西的居所确实是最接近国内生活质地的一种方式。不需要汽车,走路可达公共交通和菜场。和巴基斯坦裔的网约车司机聊天,说起洪水、旱灾、大疫,和“还不算太坏”的本地饭馆——“气候变化是真的”。

第二天一大早五点,被收垃圾的卡车吵醒。

去7-11便利店买牛奶。带着头巾的锡克族(?)店员接待一位非裔老大爷,后者用洪亮的声音报出一串数字,买下两张卡片一样的东西。等他走后,我问店员:“他刚才是在买彩票吗?”店员点点头,然后忽然很激动地说:“你知道吗?我到这工作五个月了,有一个女人每天早上定时来买四十块钱的彩票,像闹钟一样准,而且每次都赌同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肯定十分特别,”我说。

“四十块钱——如果我每天有多四十块钱,能用来做多少事啊!可以买吃的,可以买烟,可以……”

人间世,就是有人在象牙塔尖准备荣休,把新晋贵族的封号贴在办公室门上;而在一个小时车程之外,有人每天用掉前一天工作的积蓄,去买同一个数字的彩票。

人间世,就是下班之后回家换好衣服,走路到没有服务员的小饭馆要一碗滚热的香辣牛肉刀削面,然后店里正放着老版的《千千阙歌》。

人间世,就是有所思而不得的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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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17

松原

最近翻看了美国作家约翰 麦克菲(John McPhee)六十年代的作品,《松原(The Pine Barrens)》。

在新泽西开始工作已经三年了,竟然从未听人说起过这片位于费城和大西洋海岸之间的广袤荒野。这片土地因为贫瘠而被印第安人和早期殖民者抛弃,慢慢成为流亡者和避世隐居的乐园,至今大部分地区仍保持未被开发的状态。十八世纪,走私贩子在大西洋城卸货,将走私物品驮在马背上运入松原,再转手卖到费城和纽约去。十九世纪初,松原的铁矿和木炭产业曾一度兴旺,形成了一些小市镇,却很快失去市场竞争力而归于沉寂。二十世纪初,外界逐渐对这里产生了敌意和歧视,认为松原居民智力低下、野蛮不开化,这顽固的印象一直保持到二战后。然而麦克菲在书中致力于驳斥这种观点。他描写松原一年四季的轮转,人们采集泥炭藓(sphagnum)、在自己清理养护的蓝莓和蔓越莓种植园劳作、狩猎、偶尔出外打工,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然而隔绝并不代表着沉沦。此地最大的镇上唯一杂货店老板的两个女儿一个上了哈佛,一个上了威尔斯利学院;很多居民都曾经搬离此地,却在晚年选择回归山林。至今蔓越莓果汁最大的生产厂商Ocean Spray的前身就位于松原附近收集加工蔓越梅的几个小镇,而野生蓝莓品种的筛选就是二十世纪初在一位松原居住的女士家中完成的。麦克菲在书的最后,写到州政府计划在松原开发建立机场的规划设想,描摹一幅滑稽的场景--来自首都的规划师在举目无人的林中对着图纸,幻想未来的都市。这一愿景并未实现。成立于七十年代末的松原保护地占新泽西全州土地面积的22%,其砂质土壤下的含水层保藏着珍贵的天然淡水资源。有趣的是,在讨论究竟将这里划归联邦政府管理的国家公园时,当地居民怕国家公园招致大批游客,最终力主仍交由州政府管理--这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薄薄一本书,读得颇有趣味。白天埋头于学术写作当中,忽然看到一种不一样的风格,不禁回过头来揣摩非虚构写作与专业学术写作的区别。麦克菲长于描写场景,一个段落经常长至一两页,描写某个技术问题诸如森林山火的形态和松林中私酿烈酒(moonshining)的行为,却丝毫不让人感觉拖沓。仔细想来,这应该是建立在作者对这一问题本身已经足够了解,可以侃侃而谈的基础上,而多少学者对于自己的研究却局限于转述仅有的史料,其实并没有吃透背后的道理(哪怕是不一定对的道理)。另一个风格上的特点在于行文结构上埋下伏笔,给读者以稳定的愉悦体验。例如前一章没头没脑地交代了费城大亨沃顿曾经投资买下大片松原地皮,却最终抛荒,下一张便借某个当地人之口点出“沃顿森林”已经成为一个特定的地名。又例如某一章的开头便是如数家珍地介绍松原中奇特的方言,几页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在人物对话中抛出一些方言,让读者产生“这个我刚刚读到过”的亲近感。

谋篇布局上,非虚构写作并不预设某个抽象的论点,而是力图营造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比如这本书,从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讲起,然后讲到季节、回溯历史讲冶铁业的兴衰(实际上征引了不少档案史料,并且不需要作注脚)、然后讲到中心城镇、名人轶事、民间传说、山火、自然植被与野生动物,最后以远期规划对松原造成威胁的闲闲一笔告终。换作是一名学者,或许就会对美国二十世纪初优生学语境下形成的歧视话语特别敏感,或者着力探究美国二十世纪州政府与地方自治的角力。但抽象思辨一旦成为行文的主旨,便需要剪裁无关的细节,并且容易将预设强加到材料上去。然而非虚构作品的长处是可以同时在若干个层面上展示出不一定相互契合的“真实”来。例如墨西哥飞行家Emilio Carrenza之死。假如单凭史料,我们也许可以得知Carrenza在松原上空遭遇雷雨不幸失事,每年墨西哥来客会到林中祭奠这位民族英雄;而麦克菲借松原居民之口,而得知Carrenza的失事地点并不像官方所说的在密不透风的林中,而是坠落在一条铺好的砂石路边;以及一些吉光片羽的细节,例如他的遗孀来祭奠亡灵时,身着一袭紫衣,并且脚趾上涂着鲜亮的紫色指甲油。而学者在面对档案材料时,却没有办法去向古人套出话来,只好想尽办法地让材料之间去自己产生张力,碰到特别善于吐槽的作者,反而要特别小心被某个叙述所蒙蔽。总而言之,非虚构写作这件事本身所需要处理的很多问题似乎是共通的。如果能从一些流行作品中借鉴一二,或许能让学术写作不再成为枯涩无趣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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